一只野鸭

LM165_14母亲要我去放飞一只野鸭。

去年年底,母亲带回一只鸭雏,执意要在家里豢养。起初我很讨厌它用鸭粪到处圈地,扁着脚板在屋子里乱窜。后来,慢慢适应,竟喜欢起它来。

伺候这只野鸭,成了母亲一项重要工作。每次我下班回家抱过三周岁的儿子教读识字卡片,母亲就去逗弄鸭子,手里还拿着弃置了很多年的毛笔,说是要教鸭子写字。野鸭长大了,母亲让我带它去郊外练习飞行。我儿子抱着鸭子不放手,母亲就对小孙子说: “ 不让它飞,它会在路上饿死的。 ”

现在要放飞它了,其中的深意,直到要带野鸭出发,我才明白。

中午把野鸭装好,带上望远镜,骑上摩托车,直奔玉颜湖。五十迈车速,颠簸的土路上,沙尘在身后高高扬起一路相随。路旁的杨树林枝稀叶细,许多旱死的枯树,斑白的尸体僵挺在新绿里。杨树林过尽,便是宽广的沙地,上面布满犁耕不久的田垄,是黄色的世界,禾苗还蜷曲在土壤下,等待不知什么时候才来的春雨。这时路面平坦起来,加速到七十迈,不久,便看到一根根水泥桩从地面上升起来,那是牧民的网围栏,一道道铁丝网保护着光秃秃的牧场,星罗的几片小草,像是一个布满黄疮的脑壳上偶然长出了几根头发。

十几年前可不是这样,我想。十几年前,这里的绿色一望无际。每次走这条路,我都禁不住这种今昔感慨。

终于到了。我远远停下摩托车,用望远镜瞭望。

玉颜湖瘦瘦小小,静静的躺在沙湾里,以前曾经长满芦苇的湖面,现在湖底大片大片裸露出来,湖边的沙柳林和荆棘窝子,也萎缩得所剩无几。我真担心今年还会不会有野鸭飞回来。

搜寻了很久,才发现在湖对面真的有几只野鸭子,有的在水里游动,有的在岸上梳羽。

没有看到“野鸭老人”。

他的小房子,门窗都关着。

正是下手的好时机。

匍伏前进,这动作,我小时候玩游戏时经常使用。在沙柳和荆棘的掩护下,我爬近湖面,把野鸭请出来,放下。

我刚刚爬回沙柳树下,野鸭却蹒跚着跟过来。

我折断一根柳枝,驱赶它,又抠起沙块投向它。笨鸭子,不去找自己的同类,非要暴露我的行藏呀。

慌乱间,“野鸭老人”从小房子里出来了!

他端着一个盆子,走向湖边,嘴里“嘎嘎嘎 ”叫着。

正是母亲在家里训练野鸭的声音。笨鸭子听到呼唤,撇下我,向“野鸭老人”跑去。

湖对面的野鸭,也纷纷飞过来!

“野鸭老人”从盆子里抓起什么,扬撒在湖面上。

这是面包屑,“野鸭老人”十多年一个人守望在玉颜湖,野鸭从南方飞回来后,他每天都会在早上和傍晚喂野鸭。起初,有媒体报导他,称他“野鸭老人”。后来,媒体不再来,游人不再来,所有人都不再来,除了我和母亲。因为母亲和他年轻时就是同事,他是我最崇拜的语文老师。

笨鸭子和那几只野鸭一起,吃着美味的晚餐。“野鸭老人”站在岸上,空盆挂在手上,倚着一根木桩,看它们大快朵颐。

突然,乓的一下,“野鸭老人”摔下盆子,向笨鸭子扑去。

笨鸭子被摔盆声吓了一跳,却不躲闪。它从小,早被母亲训熟了。

这正是我期待出现的场面。出发前,母亲叮嘱我,一定要等到他捉住这只鸭子。

被训养过的野鸭,也还是一只野鸭,不同的是,它的腿上,绑着蓝色的绸子。

是母亲绑上去的,还在绸子上用毛笔写了一首诗:

“月静疏林远,鸭飞冷水白。蒲乱萧声后,南春定自来。”

“野鸭老人”抖抖索索着解下蓝绸,高高举在面前。我调整一下望远镜的焦距,清晰地看到,他脖筋颤动,满脸的皱纹挤了又松,松了又挤,两眼怔怔地盯住蓝绸,呆了一样,又突然把蓝绸捂在胸口,向房子歪歪斜斜跑出几步,又停下来,举起蓝绸,再看。

终于,“野鸭老人”转回身,向南方“扑通”地跪下,破声长唤:

“鐘 —— 琪 —— !”

野鸭惊飞,湖水波泛,我身边的沙柳树,都在瑟瑟颤抖。这一声,已经不是人间嘶吼。我回去应该怎样向母亲描述这一声中的悲喜交集啊。

我放下望远镜。夕阳正红,照着“野鸭老人”的小房子,和小房子后面一幢幢断壁残垣,那里,曾​​经有我的家,我的学校。环境恶化后,所有人都搬走了,只有“野鸭老人”留下来,他说,要继续照顾每年都要回乡的野鸭子。

“野鸭老人”伏在地上,一动不动,暮色中,我看到他的双肩在不住抖动。

月亮升起来了,湖面上有野鸭轻轻的飞动声。“野鸭老人”坐在湖边,像一座雕像。

我知道,他一定在想着母亲跟我说起的那个人,那个钟琪。她和他正在恋爱,文化大革命开始了,她和“白专”父母一同被发配回南方劳动改造。临行前,玉颜湖里野鸭成对嬉戏,玉颜湖边恋人执手相看泪眼。她说:“不允许我们通信,我们就学古人,鸿雁传书吧!”母亲说,钟琪坐着勒勒车,手扶厢板跪在车上,一直向他张望,那凄凉哀怨的眼神,至今都令人无法忘记。此后,他一直呵护回归的野鸭,一直未婚,一直设法打听她的下落。

“月静疏林远,鸭飞冷水白。蒲乱萧声后,南春定自来。”这是她临行前留给他的绝别诗,写在一块蓝绸上,藏在他的床铺下,烧毁在红卫兵的炉火中。

村庄废弃以后,母亲很多次让我陪着一起来看望他,劝他从即将干涸的湖边搬去城里,每次,他都严辞拒绝,严厉告诫不许再来。回去的路上,母亲总是满脸泪水。这泪水,我是恋爱结婚后,才逐渐懂得。

母亲也一直未婚,我是母亲捡到的孤儿。

我一直在想象,他,钟琪,母亲,三个无比亲密的好朋友,在玉颜湖曾经的波光浩渺间,是怎样的风华正茂、指点江山,又是怎样百转千折,黯然消魂。而他自己,在这个日渐荒凉的天地里,被人​​遗忘的世界里,一个人坚守着,怎样度过了十多年的孤独岁月?湖水渐空,野鸭渐少,他内心中会有怎样的绝望?

中午出发前,母亲告诉我,去年最后那次去湖边,母亲意外知悉他确诊癌症晚期。母亲眼里噙满泪水,说:这只鸭子,可以了却他一生最大的遗憾。“还有什么,比知道最爱的人平安地活着更安心呢?”母亲哭了,我也哭了。

当时,我一边哭,一边想对母亲说:即使已经不爱,也希望知道她平安啊。可是,我不敢说出来。母亲一直怨恨我妻子两年前抛家弃子跟随大款私奔出国。在情感的世界中,认为忠贞才是唯一选择的母亲,怎么会明白,我对逃妻虽然不再有爱,但是,还有祝福。

作者现居中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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