斗拱、飞檐、榫卯

LM174_05

父亲是乡下一名远近闻名的木匠,父亲一年到头奔波在十里八乡,为乡亲们盖房屋、打家具、修农舍。 乡下许多古木结构的房屋年代已很久远,维修这类房屋,要想保持原貌,很多年轻的木匠已不会修了。 父亲维修这类房屋却很娴熟。 他手艺高超,维修好的房屋,依然保持着原貌,很受乡亲们欢迎。

我问父亲:“维修这类古木结构的房屋,最难的是什么地方? ”

父亲说:“是维修斗拱、飞檐和榫卯。 ”

我问:“什么是斗拱、飞檐和榫卯? ”

父亲边说边用手比划着:“在立柱与横梁交接处,从柱顶上加的一层层探出成弓形的承重结构叫拱,拱写拱之间垫的木块叫斗,俗称斗拱,斗拱象征吉祥如意的意思;飞檐是屋角的檐部向上翘起,若飞举之势,飞檐营造出壮观气势和飘逸轻快的韵味;榫卯是在两个构件上采用凹凸部位相结合的一种连接方式。 凸出部分叫榫,凹进部分叫卯,榫卯连接的方式,坚固耐用,甚至木头腐朽了,可榫卯连接的地方,却百年不腐。 ”

父亲说道这里,不无遗憾地说道:“你小时候,我就想教你木工手艺,可你学不了几天,因吃不了那份苦,就不学了。 ”

父亲说起这事,一下子让我想起来了。 记得十七、八岁时,父亲让我跟着他学木匠,还说要教我制作斗拱、飞檐和榫卯。 父亲语重心长地说道:“孩子,荒年饿不死手艺人,跟我学木匠吧。 ”

我兴致勃勃地跟着父亲学手艺,可才学了没几天,对整天刨、锯、凿这种单调、乏味的劳作方式,感到兴味索然。 我丢下锯子,和一群孩子爬树上掏鸟蛋、到水塘里游泳去了。

父亲望着我的背影,重重地叹了一口气,然后背起他的木工工具,走村串户,为乡亲们打家具、修农舍去了。 不曾想,父亲就是靠着他的木工手艺,不仅养活了一大家人,还将几个孩子送去上学。 父亲在刨、锯、凿的铿锵声中,找到了人生的一种幸福和快乐。

一晃,几十年过去了。 父亲老了,但他依然舍不得丢下他的木工工具,还经常为村民们修缮斗拱、飞檐和榫卯。 我多次劝他不要再干了,在家多休息。 可父亲却总闲不住,屋子里,依然传来一阵阵刨、锯、凿的铿锵声。 在父亲的生命里,似乎只有他的斗拱、飞檐和榫卯。

父亲到城里来看我,背着鼓鼓囊囊的一包东西。 我打开一看,竟是他的那些木工工具。 我不解地问道:“爸,您大老远背这么笨重的木工工具来干吗? ”

父亲憨笑道:“我想看看你这屋子有没有斗拱、飞檐和榫卯需要修缮的。 ”

我忍俊不禁地说道:“爸,我这哪有什么斗拱、飞檐和榫卯? 我这屋子是高层建筑,是用水泥混凝土浇筑起来的。 ”

父亲在屋子四处转了转,还把头伸出阳台、窗户,上下看了看,最后,有些失落地说道:“你这房子是没有斗拱、飞檐和榫卯呢,还是乡下好,那里有斗拱、飞檐和榫卯。 ”

我扑哧一下笑出声来:“爸,您总是念念不忘您的斗拱、飞檐和榫卯。 现在生活变了,再也没有斗拱、飞檐和榫卯了。 ”

父亲听了,微微一愣,意味深长地说道:“现在的房子虽然少了斗拱、飞檐和榫卯,但你的人生里不能没有斗拱、飞檐和榫卯,少了斗拱、飞檐和榫卯,你的人生将会坍塌下来的。 ”

我疑惑道:“我的人生里怎么会有斗拱、飞檐和榫卯? ”

父亲严肃地说道:“你的人生里怎么没有斗拱、飞檐和榫卯? 斗拱,就是你在家里,要和妻子、孩子相互关心、相互帮助,搞好家庭和睦,俗话说:家和万事兴,说的就是这个道理;工作上,你要团结同志、关心集体,要求进步;飞檐,就是你要不断进取、努力,才能展现出像飞檐一样美丽的人生;榫卯,就是永远要有几套过硬的本领,无论生活发生何种变化,你都能迎风而立,不会坍塌。 ”

听父亲这么形像地一讲解,我不禁感慨万千,心潮气伏。 父亲说得多好啊,他将斗拱、飞檐和榫卯,赋予到了人生中,让人生变得妖娆、艳丽起来。

我将父亲送给我的斗拱、飞檐和榫卯模型,一直带在身边。 每当人生出现困顿、失落的时候,我就拿出来看看,它们彷佛给了我一种力量和勇气,让我的步履变得踏实、稳健起来。

作者现居中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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