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了超过一甲子，这个早上从似乎很长久的睡梦中醒来，仔细端详镜中那个似曾相识的脸孔，心中五味杂陈，不知该往哪个方向思想才好。

回想年轻时，走在台北西门町闹街上，擦身而过的大多是俊男美女，那时候我不用看别人，别人都会主动看我。进入中年，走在同样的街道上，这时候我要先看别人，也许还有人会回看我。渐渐进入晚年，开始感到走在人来人往的街道上，眼睛可不能乱飘，尤其要避开俊男美女，免得遭来白眼！顺着这一路想下去，越想越感到无法昂头挺胸，路越来越狭窄难走，人生越来越孤单难捱。不行！不行！这样继续想下去无非死路一条！

一转念，想起现今在高中教艺术的小儿子。当他还是高中生上摄影课时，有一天手提着照相机，兴致勃勃地对我说：「爸爸，我带你去摄影。」我听到这难得的邀约，赶紧到浴室整理仪容，好好妆点自己，以便能够上相。他带我到住家附近寻找适当的景点，我住的是一个老社区，屋龄都超过七十。结果他选中要我成为焦点的背景，若不是树叶几乎掉光的枝干，甚至摇摇欲坠的老树，就是油漆斑驳，断瓦残垣的老屋。

陪他做完学校交代的摄影实习课，我忍不住问他：「Hi, James, 你带爸爸去做人像摄影，让我好高兴。但为什么你都把我摆在老树和老屋的前面，你是不是要表现出图像中的相映成趣！」说这话同时，我努力运用我的脸部表情，希望他能看懂我心中不方便用直言直语表达的情绪。

我的小儿子这样回答我：「我们这些艺术家最喜欢一般人看起来老旧、破烂的东西，越古老的东西越美。」真的，我回想家乡南台湾一些搞艺术的人，会在台风过后去海边找漂流木，做成艺术品。摄影师也会在人群中捕捉脸上线条最丰富的老人的皱纹，留在自己珍贵的像册里。人们越想丢弃的，懂得欣赏的艺术家越宝贝珍惜。

虽然从台北读到肯德基，接受了十一年的基督教正统神学教育，认为借着科学，哲学理论，已经了解上帝的创造。但现在学习透过艺术的眼光来思想上帝的创造，又有了新的领会。圣经创世记说到上帝用地上的尘土造人，就好像陶匠将泥土精心捏塑成艺术品。心思细腻，充满上帝悲情(passion)的先知耶利米进一步说到这位真正非同凡人的艺术家，即使那些把自己搞砸了，或是被人遗弃的陶器，他也可以拣起来重新修补再造。先知以赛亚也很了解上帝的悲悯，他说：「压伤的芦苇祂不折断，将残的灯火祂不吹灭。」 基督的仆人保罗说到：「我们都是祂的杰作，在基督耶稣里造成的。」在基督永远不离不弃之爱的凝视下，我们都是祂眼中的瞳人。

大体来说，希腊文化认为美的就是神圣的，受这种文化影响的人崇拜眼目能见，肉体完美的人，将这样的人奉为神明。他们瞧不起生来有肉体瑕疵的，也不会珍惜老弱伤残。相反的，希伯来文化认为神圣的就是美，每个人的生命都是上帝神圣的创造，在这种文化薰陶之下，人会穿透肉体表象，看到肉眼所看不见的灵魂，个个都值得欣赏，值得珍惜。

再回到浴室看看那张似曾相识的脸孔，不管我看到的是什么，想到有真正懂得欣赏，并且可以修补我的缺陷，斟酌不同的视角，按着我个人所拥有独特的美取景的艺术家，我知道摆在我前面的不再是死路一条，而是可以带着盼望前行，是上帝为我安排的，又新又活的路。也感谢祂赐给我懂得互相欣赏的家人，亲戚，朋友，一路相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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