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圩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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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8年以前,我们那个村子几乎每年夏天都会遭遇洪灾。连续多日的暴雨让圩区不堪重负,所有的防汛努力在大水面前都显得苍白无比,最终,还是破圩了。

所幸乡人们都有预见,在破圩之前,大家将那些半熟的稻子通通收割了,又将菜地里的菜悉数摘了去,让损失降至最低。苦的是养鱼户。鱼毕竟是活物,不像庄稼站在那儿不动。圩一破,青鱼、胖头、鲢子、鲤鱼、鲫鱼、餐条等等各种型号规格的鱼便穿过溃堤,随洪水来到了我们的眼皮底下。好好的田园转眼之间变成了泽国,有人愁来有人喜,喜的是我们这些孩子。

我们从山上砍来竹竿,从货郎那里买来鱼线和鱼钩,又从院子里挖出一堆蚯蚓,带上水桶,我们开心地坐在自家门前钓鱼。成群的餐条在游弋,仿佛巡逻的士兵。它们偶尔会为争食跃出水面,灿烂的阳光下,它们的肚皮散发出银色的光。村里有些大人会下浅水网鱼,水位也就在他们的胸口位置。鱼儿们卡在了网眼里,摇头摆尾却又无法挣脱,最终成了大人们的囊中之物。若要去水深的地方,得坐由木桶或轮胎制成的简易小船。既是以木桶、轮胎制成,可想而知,这船是极小的。

小到只能乘坐一人。这是一种独特的体验:曾经耕作的田地与自己隔着一层水,水里有各色各样的鱼虾,人在水上漂着,摇摇欲坠却又憧憬着渔获。这真是一种与往常生活截然不同的体会。我想,若洪水不退,村里人大概就会像千岛湖的原住民一样,由农民彻彻底底地变成渔民吧。

受限于渔具简陋,那时我们也只能钓些小鱼,数斤重的大鱼没法子弄上来。水里有巨物,且很多。有次我放学后在岸边溜达,就看到一条数十斤重、长约一米的青鱼在追逐一条大餐条。这些大鱼从家养变成了野生,野性也就慢慢恢复了。

说到大鱼,我还有过一次奇特的经历。大概是1993年,那时我差不多6岁,有次随奶奶去圩里找干农活的爷爷有事。那时奶奶五十出头,和现在的母亲差不多年纪。当然,那时并非汛期。我们沿着干沟边的小路向圩里去,忽然我发现干沟的浅水里有数条黑色的大鱼,每条都有近半米长,我很惊奇,便跟奶奶反映,奶奶却说看不见。这件事真是怪哉。

有洪灾自然就有救济,那时的救济品有面粉、方便面、衣物等等。救济品中有种美国产的玉米罐头让我印象深刻。这种罐头初尝难以下咽,后来我发现冷藏过后竟然别有一番风味,越吃越喜欢,等洪水退去了,我还怀念那种凉爽、绵长的味道。

洪水退去后,许多鱼儿没来得及撤离,留在了田间屋角。左邻右里一个个不顾形象,大家在田里你争我抢,好不热闹。有次我摸了足足一澡盆的肥鱼,母亲欣喜地说要给爷爷奶奶送几条去。

那场百年一遇的洪水过后,政府将堤坝修得非常牢固,故乡时至今日都没再发生过洪灾了。

作者现居中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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