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昆士兰有个女王伊莉莎白二世朱必列医院,人们简称QE2 Hospital。孤陋寡闻的我,竟不知道这个公立医院离我家最近,开车只需8分钟! 10年前,曾因突发心脏病住过离家很远的皇家医院;也去过王妃亚历山大医院(P.A Hospital)这些公立医院规模都很大,有气派。我琢磨,当初建造这些公立医院时,一定得到了女王、王妃、王子等的大力资助,要不,他们的名称怎么会用到如今呢!这些公立医院对于平民阶级如我而言,那简直就是病者的天堂:住院、打针、吃药分文不取,免费供应三餐两茶(上午茶和下午茶)等等。
我和老伴移民澳洲18年了,人是越来越老了,对社会贡献越来越少了,病越来越多了,跑医院越来越频繁了,前景是越来越让人讨厌了。可不是嘛,人老了腿脚就都不灵光了,步履蹒跚了,要拄拐杖了,没准还要坐轮椅了,如果脾气变得越来越孤僻、乖戾,那可就更糟糕了,那纯粹就是个糟老头子糟老太婆了,真不好!可是自然规律,谁也逃不掉的。这不,老伴儿前些日子就作了膝盖骨的大手术,整整住了6天医院,花了不到3000澳元。
你会问,不是不花钱吗?对,可以不花钱,这种要不了命的病,不花钱需要排队,差不多要排三四年呢。疼痛折磨老头儿一年多了,长期吃止痛片,弄得他饮食睡眠每况愈下,体重轻了10多公斤,叫人好心疼。算了,不再等啦,不就是几千块钱吗!政府每年给的养老金上万块,我们勤俭惯了的,有些积蓄,此时不花何时花?社会有充分的保障,我留点子钱干什么嘛!这种手术要是全自费作,得掏一万四。一个不锈钢的膝盖骨附件就值澳币7000元,我们凭老人优惠卡,国家免费提供人造膝盖,其他的手术费、麻醉费,政府还给报销一大部分。我们这些普通人也能够住得起医院,动得起这个大手术,全凭不声不响为人民服务的澳洲政府啊!
话说老伴住进了QE2公立医院,住院前心里没底,空空落落的。为什么呢?老俩口整天唱的是二人转,说不好整句的英语,有个儿子又不在身边(常年在新加坡工作),老爸做手术,他心里挺惦记,可也只能飞过来陪老爸三四天而已。这在西方人眼里,已经是No.1了。同病房的老外,还真的是这么称呼我儿子的。对面病床躺着一位大腿骨折打着石膏的老头儿,他招唤我儿子:“嗨!No.1 Son,过来,帮我一把!”他想坐一坐,需要帮他摇起床头。
老伴右边的病床上,是一位作了大胯骨手术的老澳,身子魁梧,留着莲蓬胡子。他羡慕我老伴有儿子整日整夜地守护,自言自语的说:“我也有个儿子,他不来看我。”说着,他脸上划过一丝伤感。没见有女性来探望他,可能是个鳏夫。不过这人很开朗,乐观,喜欢开玩笑。见我坐在床头给老伴捏脚,他嘴里咕哝了几句,我哪里听得懂啊?还接着捏。儿子在一旁嗤嗤地笑着说:“妈,你给我爸捏脚,大胡子说,你就捏吧,一会儿他该起来追你了!”滑稽的是大胡子说的话像是对牛弹琴,我无动于衷。儿子讲后,我才呵呵笑起来。一东一西,正好慢半拍。
幽默是西方人的一大特长。他们普遍情绪乐观,爱讲笑话。就在老伴病床的左边,刚刚进来了一位,身上插着各种管子,腿上还引流滴着血呢,就坐在床上大口大口的嚼三明治了。我瞧着新鲜,莫非他的伤口不痛?床边没有亲人朋友关照,可是人家心宽,无挂碍,伤口恢复得必然也快。听说我老伴就要出院了,刚作完手术的他,隔着布帐搭讪了,说,明天我也出院喽!引得人们一阵哄笑。西人的幽默是治疗心病的良药,要是能匀给我老伴一些该多好啊!
好朋友在患难时见真情。老伴这一住院,探望的朋友川流不息。送鲜花的、送点心的、鸡汤、鱼汤、大米粥──摆得病床左左右右都是盆盆罐罐。大胡子见状又幽默起来,这回他不用语言,只是朝我老伴比划粗腰大胖子,意思是,你就吃吧,一会儿你就该变成大肥胖了!问题是手术后老伴没胃口,无论是医院的西餐,还是朋友们送的中餐,他是一口也吃不下。我们只好麻烦朋友分头带回去。有人送来一箱软包装的雪花大甜梨,老伴吩咐,送给每个病友一只,大家分享。老澳们倒是一点也不客气,一边品尝台湾来的大甜梨,一边感慨华人的亲和力。
我们教会的传道人到医院多次看望,不知是他的年龄长相像呢,还是他的行为举止特亲热之故,无论是护士还是同病房的病友,都把他当成我的儿子。有一次换完床单,护士对他说:“去,叫你妈妈进来吧!”他应了一声就去叫我。他的确像我儿子,跟我抢着给老伴喂饭,倒水、吃药,那份尽心尽力心甘情愿的样子,没法让人不误会成是我们的儿子。一天,他又来看望,对面靠窗病床的老头对他说:“昨天你妈妈给了我们每人一只大梨,很好吃,是哪里产的?叫什么名字?”老伴觉得管人家叫儿子不合适,就让他如实说明,是教会的传道人。这可是个不小的振动!西人没有想到,一个普普通通的华裔老人,竟然有那么多的人来关心照料,华人基督教会,风景如此亮丽!
老外眼不见的事还有呐:一位来自山东的朋友,主动承担了接送我这个不会开车的老太婆去医院的义务,一天来回四趟,连续多天,直到把病人接回家。他的宽厚善良、真真暖人心肺。一位来自北京的朋友,听说我老伴手术后不想吃东西,立马打长途电话给即将从北京返回澳洲的女友,叫她一定要买枣泥馅的点心和糖火烧送给叔叔。亲人般的关怀,东方人的友情。
是啊,一个幸福的人,不是拥有财富,拥有权势,拥有地位;而是拥有最多的友情。人的心需要友情。友情是一种柔情,柔情伴着创伤,是最好的止痛剂。
东西方不同的文化,夫妻之间有不同的表现形式。西人夫妇礼节多见,给妻子开汽车门啦,饭桌前拉椅子啦,公开场合拥抱接吻啦,达令达令地叫唤啦,生日开个派对呀,节日送个礼物什么的,名堂不少。可你看斜对过那位太太,打一进门就一屁股坐在她老公床边的椅子上,二郎腿一翘,人家悠闲自在的阅读杂志。下午茶来了,替老公吃饼干喝咖啡,吃喝完了走人。再瞧我们这边嘿!老婆像走马灯似的忙前忙后,一会儿喂汤,一会儿喂饭,不是削苹果,就是削鸭梨,往返穿梭的倒尿壶、涮饭盒,喂药、打水、敷冰袋,闲下来还要给老头子作脚底按摩──家里洗衣做饭的服侍惯了,在医院忙活也没觉得什么,可老外们大开了眼界,真真领教了东方女人的贤慧。他们用眼睛传达着感动。临出院时,一个胖护士指着我对老拌说,回家你可不能欺负她!这是为我抱不平哩!她哪里知道,我的辛苦如能换来老拌咽下一口饭,一勺汤,或者打一声呼噜,就是对我最好的女廿回报,最高的奖赏啊!
作者来自中国 现居布里斯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