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 東 道 西

LM207_16

昆士蘭有個女王伊莉莎白二世朱必列醫院,人們簡稱QE2 Hospital。孤陋寡聞的我,竟不知道這個公立醫院離我家最近,開車只需8分鐘!10年前,曾因突發心臟病住過離家很遠的皇家醫院;也去過王妃亞歷山大醫院(P.A Hospital)這些公立醫院規模都很大,有氣派。我琢磨,當初建造這些公立醫院時,一定得到了女王、王妃、王子等的大力資助,要不,他們的名稱怎麼會用到如今呢!這些公立醫院對於平民階級如我而言,那簡直就是病者的天堂:住院、打針、吃藥分文不取,免費供應三餐兩茶(上午茶和下午茶)等等。

我和老伴移民澳洲18年了,人是越來越老了,對社會貢獻越來越少了,病越來越多了,跑醫院越來越頻繁了,前景是越來越讓人討厭了。可不是嘛,人老了腿腳就都不靈光了,步履蹣跚了,要拄拐杖了,沒準還要坐輪椅了,如果脾氣變得越來越孤僻、乖戾,那可就更糟糕了,那純粹就是個糟老頭子糟老太婆了,真不好!可是自然規律,誰也逃不掉的。這不,老伴兒前些日子就作了膝蓋骨的大手術,整整住了6天醫院,花了不到3000澳元。

你會問,不是不花錢嗎?對,可以不花錢,這種要不了命的病,不花錢需要排隊,差不多要排三四年呢。疼痛折磨老頭兒一年多了,長期吃止痛片,弄得他飲食睡眠每況愈下,體重輕了10多公斤,叫人好心疼。算了,不再等啦,不就是幾千塊錢嗎!政府每年給的養老金上萬塊,我們勤儉慣了的,有些積蓄,此時不花何時花?社會有充分的保障,我留點子錢幹什麼嘛!這種手術要是全自費作,得掏一萬四。一個不銹鋼的膝蓋骨附件就值澳幣7000元,我們憑老人優惠卡,國家免費提供人造膝蓋,其他的手術費、麻醉費,政府還給報銷一大部分。我們這些普通人也能夠住得起醫院,動得起這個大手術,全憑不聲不響為人民服務的澳洲政府啊!

話說老伴住進了QE2公立醫院,住院前心裏沒底,空空落落的。為什麼呢?老倆口整天唱的是二人轉,說不好整句的英語,有個兒子又不在身邊(常年在新加坡工作),老爸做手術,他心裏挺惦記,可也只能飛過來陪老爸三四天而已。這在西方人眼裏,已經是No.1了。同病房的老外,還真的是這麼稱呼我兒子的。對面病床躺著一位大腿骨折打著石膏的老頭兒,他招喚我兒子:“嗨!No.1 Son,過來,幫我一把!”他想坐一坐,需要幫他搖起床頭。

老伴右邊的病床上,是一位作了大胯骨手術的老澳,身子魁梧,留著蓮蓬鬍子。他羨慕我老伴有兒子整日整夜地守護,自言自語的說:“我也有個兒子,他不來看我。”說著,他臉上劃過一絲傷感。沒見有女性來探望他,可能是個鰥夫。不過這人很開朗,樂觀,喜歡開玩笑。見我坐在床頭給老伴捏腳,他嘴裏咕噥了幾句,我哪裡聽得懂啊?還接著捏。兒子在一旁嗤嗤地笑著說:“媽,你給我爸捏腳,大鬍子說,你就捏吧,一會兒他該起來追你了!”滑稽的是大鬍子說的話像是對牛彈琴,我無動於衷。兒子講後,我才呵呵笑起來。一東一西,正好慢半拍。

幽默是西方人的一大特長。他們普遍情緒樂觀,愛講笑話。就在老伴病床的左邊,剛剛進來了一位,身上插著各種管子,腿上還引流滴著血呢,就坐在床上大口大口的嚼三明治了。我瞧著新鮮,莫非他的傷口不痛?床邊沒有親人朋友關照,可是人家心寬,無掛礙,傷口恢復得必然也快。聽說我老伴就要出院了,剛作完手術的他,隔著布帳搭訕了,說,明天我也出院嘍!引得人們一陣哄笑。西人的幽默是治療心病的良藥,要是能勻給我老伴一些該多好啊!

好朋友在患難時見真情。老伴這一住院,探望的朋友川流不息。送鮮花的、送點心的、雞湯、魚湯、大米粥──擺得病床左左右右都是盆盆罐罐。大鬍子見狀又幽默起來,這回他不用語言,只是朝我老伴比劃粗腰大胖子,意思是,你就吃吧,一會兒你就該變成大肥胖了!問題是手術後老伴沒胃口,無論是醫院的西餐,還是朋友們送的中餐,他是一口也吃不下。我們只好麻煩朋友分頭帶回去。有人送來一箱軟包裝的雪花大甜梨,老伴吩咐,送給每個病友一隻,大家分享。老澳們倒是一點也不客氣,一邊品嚐臺灣來的大甜梨,一邊感慨華人的親和力。

我們教會的傳道人到醫院多次看望,不知是他的年齡長相像呢,還是他的行為舉止特親熱之故,無論是護士還是同病房的病友,都把他當成我的兒子。有一次換完床單,護士對他說:“去,叫你媽媽進來吧!”他應了一聲就去叫我。他的確像我兒子,跟我搶著給老伴餵飯,倒水、吃藥,那份盡心盡力心甘情願的樣子,沒法讓人不誤會成是我們的兒子。一天,他又來看望,對面靠窗病床的老頭對他說:“昨天你媽媽給了我們每人一隻大梨,很好吃,是哪裡產的?叫什麼名字?”老伴覺得管人家叫兒子不合適,就讓他如實說明,是教會的傳道人。這可是個不小的振動!西人沒有想到,一個普普通通的華裔老人,竟然有那麼多的人來關心照料,華人基督教會,風景如此亮麗!

老外眼不見的事還有吶:一位來自山東的朋友,主動承擔了接送我這個不會開車的老太婆去醫院的義務,一天來回四趟,連續多天,直到把病人接回家。他的寬厚善良、真真暖人心肺。一位來自北京的朋友,聽說我老伴手術後不想吃東西,立馬打長途電話給即將從北京返回澳洲的女友,叫她一定要買棗泥餡的點心和糖火燒送給叔叔。親人般的關懷,東方人的友情。

是啊,一個幸福的人,不是擁有財富,擁有權勢,擁有地位;而是擁有最多的友情。人的心需要友情。友情是一種柔情,柔情伴著創傷,是最好的止痛劑。

東西方不同的文化,夫妻之間有不同的表現形式。西人夫婦禮節多見,給妻子開汽車門啦,飯桌前拉椅子啦,公開場合擁抱接吻啦,達令達令地叫喚啦,生日開個派對呀,節日送個禮物甚麼的,名堂不少。可你看斜對過那位太太,打一進門就一屁股坐在她老公床邊的椅子上,二郎腿一翹,人家悠閒自在的閱讀雜誌。下午茶來了,替老公吃餅乾喝咖啡,吃喝完了走人。再瞧我們這邊嘿!老婆像走馬燈似的忙前忙後,一會兒餵湯,一會兒餵飯,不是削苹果,就是削鴨梨,往返穿梭的倒尿壺、涮飯盒,餵藥、打水、敷冰袋,閑下來還要給老頭子作腳底按摩──家裏洗衣做飯的服侍慣了,在醫院忙活也沒覺得什麼,可老外們大開了眼界,真真領教了東方女人的賢慧。他們用眼睛傳達著感動。臨出院時,一個胖護士指著我對老拌說,回家你可不能欺負她!這是為我抱不平哩!她哪裡知道,我的辛苦如能換來老拌嚥下一口飯,一勺湯,或者打一聲呼嚕,就是對我最好的女廿回報,最高的獎賞啊!

作者來自中國 現居布里斯本

發佈留言

發佈留言必須填寫的電子郵件地址不會公開。 必填欄位標示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