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俞民澍

我的父親走了!走得太突然

我的父親走了!走得太突然，儘管我知道，對於一個年屆83歲的老人，作為他的子女對這一天的到來多少應該有一定的思想準備；但當它真正來臨時，依然猶如一根鋼針深深插在我的心上!這是一種我從未體驗過的透徹心扉地痛!!幾天來，我很難能使自己完全平靜下來。看著自己在網上專門為父親製作的從青年到老年的照像專集，眼淚就象斷了線的珠子一樣不停地掉下來。我永遠永遠的失去了我親愛的父親!

我的父親一輩子為人正直，忠厚老實。他言語不多，待人寬厚，從不與人相爭。即使在外面受了多大的委曲，也只是一人悶在心裡，從不回家抱怨，他不願意讓家人為他擔憂。他這一生雖然平平淡淡，但卻活得非常真實，他把自己心中無限的愛獻給了這個家庭，獻給了他的親人們。

我的父親熱愛生活，熱愛自然，年輕的時候，他曾登上泰山山頂，採下不少山頂上的樹葉，製成標本，珍藏在相冊之中。爸爸喜歡文學，早年曾寫下不少散文和隨筆。他將這些短文自編成集，還給每個集子都取了個很有意思的名字。二十幾歲的他就曾在學校裡用英語演出過話劇，他一手工整的正楷毛筆字，一直讓我羡慕不已又自歎勿如。爸爸年輕時喜歡集郵，他曾收集過從清朝，民國到新中國各個歷史時期的中外郵票；他喜歡攝影，家中那架老式的120相機，為我們家庭留下了許多珍貴而又難忘的記錄。

爸爸關愛家庭，關愛家人。他象所有的父親一樣，既慈祥又嚴厲。對自己的下一代充滿了期盼和希望。我小時候非常淘氣，老犯錯誤。我貪吃，把全家留著過年才能吃的豆沙和糖果，還沒等到過年一個人就偷偷吃了個一乾二淨；我好奇，把家裡新買的臺鐘全部拆開，卻再也拼裝不起來；我頑皮，把爸爸心愛的一套第一屆奧林匹克運動會紀念郵票拿出去，卻再也找不回來。我上學蹺課，考試成績常常很糟糕。爸爸對我平時管教十分嚴厲，他是恨鐵不成鋼。但每當我犯下嚴重錯誤時，他卻一改以往嚴厲的態度，耐心地給我講道理，直到我認識錯誤。每逢這時，我覺得爸爸特別慈祥，那時家裡沒有電視，更不可能放電影。但爸爸知道我喜歡這些東西，他就動手用一個紙盒，一個圓桶和一塊鏡片為我做了一架簡易幻燈機，這是我童年最喜歡的玩具。記得我17歲那年，因被迫下放到農村插隊，內心充滿了失望和痛苦。第一次回家探親時，自己曾用毛筆抄了一首文天祥的詩《過零丁洋》，貼在牆上。他看了心裡既難過又擔心，生怕我有什麼想不開，於是就逐字逐句為我講了他對這首詩的理解，鼓勵我對生活和未來要充滿希望和信心。那時，為了使年少的我在農村不至於荒廢學業，他為我選了一本數學教材，讓我定期按進度做題目，做好後寄給他批改。爸爸生性清高，萬事不願意求人。但當年為了讓我能擺脫農村的生活，他只得被迫低下了自己的頭。爸爸關心我們子女和第三代的成長，為我們每一點滴的進步感到高興和自豪，但他卻又從不勉強我們去做什麼。他永遠只是盡他所能，默默地幫助我們。

爸爸在單位裡工作時認認真真，精益求精。他熱愛自己的專業，在技術上喜歡鑽研，猶其善長實驗方法學方面的改進和提高。他剛開始工作不久，就曾把自己的技術革新的成果寫成論文，發表在有關醫學雜誌上，他還參加編寫過幾部臨床醫學檢驗診斷學的教材。他熱愛醫學檢驗學教學，熱愛他的學生。他曾經為新中國早期建立臨床醫學檢驗診斷學這一專業作出過自己的貢獻。

爸爸有很強的家庭價值觀，他也很重視家族的傳承。十年前就親手繪製了他記憶中浙江鄞縣老家張俞村的地圖，並且默寫了俞氏輩份的排列順序。最近幾年，他陸續告訴了我不少他童年和青少年時的故事及經歷，還和我一起編制了俞氏家譜，登在家庭的網頁上。他希望他的後代，儘管身在國外，但仍不要忘記我們的根是在中國。

爸爸是個普普通通的人，他無權無勢，也無多少錢財。但他一輩子做人堂堂正正，清清白白。他老實本份，生活正派，忠於妻子，關愛子女。他在外面，工作勤勤懇懇，任勞任怨，即使休息在家中，任何時候，只要醫院有事，就會立刻奔向他的工作崗位。他在家裡，生活節儉，從不浪費，也沒有任何不良嗜好。當年，他和媽媽依靠微薄的工資，不但要撫養我們兄妹，還要每月接濟他的養母和我的外婆.幾十年如一日。退休以後，爸爸仍然盡自己的所能，和媽媽一起，幫助我們兄妹照顧家庭和他的第三代。爸爸這一輩子為我們盡了心，盡了力。爸爸平凡樸實的為人是我做人的楷模和榜樣，作為他的兒子，我為能有這樣一位父親而感到驕傲!

我的父親剛出生一個月就失去了母親。年少時，為了躲避戰亂，從小學到高中期間，四處顛沛流離。他從年輕時起就體弱多病，做過大手術，大半生僅靠半個肺生活著。幸虧有我媽媽從年輕時候起就全心全意地精心照顧他。是我媽媽給了他作為一個妻子全部的愛，使他能從多次的病倒中重新站了起來。他很早就有突然暈倒的毛病，他每次都能頑強地重新站立起來!然而，一年之前他又暈倒了，他倒在我媽媽的懷裡，倒在他自己的房間裡，這一次他沒有能夠再站起來!幾分鐘前，他和媽媽在悉尼家中還看著電視，說著話，突然，他倒下了。只有不到一分鐘的時間，因急性肺梗塞永遠地離開了我們!爸爸走得沒有痛苦，他走時很安祥，就象睡著了一般。他走得乾乾淨淨，自己剛剛洗了澡，換了乾淨的衣服，幾天前才理過髮。他走得很坦然，生平並無憾事。他的子女和第三代都很為他爭氣，也許他自己早有預感，幾週前就交代了後事，寫下了遺囑，並在母親和妹妹的陪同下，觀看和選定了他滿意的墓園。兩個多月前，他將家中最老的一本戶口本專門郵寄給我，封面上赫然題寫著“請世代保存”五個大字。他是一個基督徒，晚年更是經常閱讀聖經，作了許多學習筆記，他問心無愧地安然回到了上帝的懷抱。

作者來自中國 現居美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