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倒橋子,上五斗衝,那裡就是壩上了。
川南丘陵地界,能有那麼一大片平陽大壩的土地,也是不多見的。壩上沒有水田,荒坡荒地倒是不少。那荒坡荒地好呀,可是長草的好地方。那裡的草,滿山遍野,一望無邊。從遠處望去,有十個八個大活人躲在草叢裡,你是很難發現的。春夏時節,草生長旺盛時,一人多高。草的品種繁多,馬兒花、車前草、過江藤、雞血藤,這些的那些,都是牲口愛吃的料。
牛呀羊的,在壩上,家家戶戶都養殖得有。牛羊可是鄉下人的寶貝。把小崽子趕上山,放養個大半年時間,就能出欄上市。一頭牛,講千數的錢,那可不是個小數目。蓋房蓋屋娶老婆,牛都是頂樑柱。羊也不錯,一年出欄個十頭八頭的,一家的油鹽柴米開支,娃兒上學的學費,老老小小的看病錢,都有了著落。牛羊是大牲口。壩上的草,餵養雞啊兔呀等小牲口,那也是好飲料。雞是村頭村尾都養殖得有。養殖兔的也不少。小牲口也是不錯的收入。不要說賣了,就是有個親戚朋友上門,隨便捉一隻宰了炒了燉了,那可是招呼客人的好東西。自己家裡餵養,都是吃草長大的,沒餵那些生長素催長素這樣藥那樣料的東東西西,原生態的,隨便吃,吃得放心。
壩上壩下,上坡下坡,磨子不響不燒鍋。這句流傳幾十里地界的俗語是對壩上人家最準確的描述。壩上除了生長牲口草料,還出產小麥。那裡的土質可是適合小麥生長的好地方。黑油沙質土,保水保肥。麥種播下去,看得見出針看得見生長聽得見拔節。麥收時節,陽光下,隨風而起,金黃金黃的一大片,閃著耀眼的光。麥子是主要出產,也是壩上人家的主食。麥子有很多種吃法,饅頭、包子、麵條,或者直接就做成麥粑,燉來吃烙來吃炸來吃都是好味道。麥粑香呀,撒上幾滴菜油,烙在鍋裡,屋里屋外都能聞得見香味兒,讓人直吞口水。早些年,鄉村電力不足,吃麥子,你就得動石磨推。那老石磨,推起來,嘰呀咕呀嘎的,一個村子都能聽見響動。一聽聲音,哪家在推石磨了,就知道,快要到吃飯的時候了。不動不推石磨子,燒不開鍋煮不了伙食的。
石磨推麥子,那麥麩麥皮糠麥腳子料,也是餵牲口的好料。一把草料,一把麥皮糠,牛呀羊呀雞的,看著看著就長大了。大清早起來,看著牲口毛色油亮一夜之間就變了模樣,那是心裡最高興的事兒。在坡上割草或是推著老石磨,心裡都是輕鬆愉快的。心裡盤算著,娃兒下學期的學費,出門走親戚的人情錢,一家老小過年過節的新衣服錢,這些的那些,都有底兒有眉目了,哪個心裡不高興呢。鄉下人過日子,就盼著餵牲口能順順利利成欄成圈賣個好價錢。一年四季,六畜興旺樂千家嘛。
從壩上村子口出發,下了五斗衝,過了倒橋子,一眼就看著豬市壩了。豬市壩是一個老碼頭逐漸形成的場鎮。大山里的人家,要賣點買點的,都得往豬市壩那場上趕。豬市壩不單是賣豬,賣牛賣羊賣雞的,趕鄉場的時候,半條街都是。一家一戶,或背或牽或抬,牛呀羊啊雞的,一早起來就忙著往豬市壩走。那一路上,可熱鬧了。牲口聲,眾人聲,腳步聲,還有打燈籠打火把打電筒的,一路一坡,山上山下,一條山溝都鬧動了,你是很難分清楚白天黑夜的。大家都想趕個早,賣個好價錢。
牲口好賣,餵的人就多了。牲口一多,壩上那荒山荒坡就出問題了。你家養,我家養,他家也養,誰都想多養。拼了命多養點,送娃兒進城上學,大兒子要娶老婆,娶了老婆的還要蓋新房,大家都猛起養牲口。坡上坡下一眼看去,都是牲口。牲口比草多。一兩年下來,草長不過牲口,草就不長了,那坡坡壩壩的成了沙坡荒坡,像村子東頭王大爺的腦袋,光禿禿的。不長草,牲口沒得吃的,長不大,村里人心荒了。村頭村尾,有好幾戶,餵牲口犯的犯病死的死,賠了血本,氣得都吐了血。好長一段時間,壩上是死氣沉沉的。牲口養不了,哪裡來錢呢。鄉下人,養牲口,是來錢的好路子。路子就要斷了,哪個心裡不急,半夜半夜的睡不著。日子難熬。
村主任爬坡上坎坐船坐車穿街過巷,從城裡請來專家支招。專家說,牲口還是要養的,不養,哪來錢呢?一句話說到村里人心坎上。要養,就得講個科學,控制數量,最好是大多采用圈養。專家就是專家。專家飯都沒吃一口,轉身就離了村子。村里人明白,真是這個道理。牲口進了圈,坡上的草又開始成片成片地生長。有人用牛糞羊糞的再播撒些農家肥,那草呀,隨著風瘋長。滿山遍野,又是一地綠色,又是餵牲口的好飼料。
壩上人家,臉上又一次多雲轉晴。
走在城市的街頭巷尾,總想起壩上那個地方。在那些草叢裡躲來藏去的,是自己最好的童年時光。趕著那些牛呀羊的上山坡,想著牲口長大賣了,自己就能像李二毛劉大才肖三妹一樣去豬市壩的學校上學,一眼看著東山頭的雲朵都是掛著彩飄著的。還有草叢裡那些紅蜻蜓花蝴蝶比大拇指還大的蟋蟀,追著趕著或是捉在手裡把手心弄得庠庠的感覺,真好,一直讓人難於忘記。站在壩上東坡的大石頭上,一眼就能看到豬市壩學校操場上的紅旗,想著那裡的教室黑板老師和同學,心裡舒服。還記得那些隨父親牽著牛或羊去豬市壩賣牲口的清晨,東方一輪朝霞,山谷裡微微吹來的清新的風,道邊小溪里嘩嘩流淌的溪水,都能把自己的心情美好到極致。當然,如果父親說上句,等賣了牲口,我招待你到場口上的劉二娘豆花館裡吃豆花飯和豬頭肉哈。那心情,那喜悅,那腳步,壓都壓不住,使出全身力氣往豬市壩趕。
一個地方總能留給自己一些記憶。何況,壩上,那裡有自己的家呢,記憶一定是最深最美好的。
壩上,人家,一直在我心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