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夜裡,屋外突然傳來一陣沙沙的聲響。
有雨嗎?娘叫醒我趕緊起床去聽聽是不是下雨了。我貼著窗側耳聽著後屋山林和竹葉間的聲音。是下雨了,轉身給娘說著下雨的訊息。娘說,下雨了,好呀,莊稼又該長上一陣子了。天正旱著呢,一個多月沒有下一滴雨,也該是下雨的時候了。娘緊繃的臉微笑著招呼我繼續好好睡覺。
我再也沒有睡意,聽著屋外的雨聲,想像著每一株莊稼萌芽變綠拔節的模樣,甚至想著什麼東西會像春天的筍子一樣從夢里長出來。
雨,或許是清水塘最好的聲音。那些雨聲來自屋簷、林間、坡上或小河,或許,每一滴雨聲都能讓自己記憶猶新。
有雨就有好莊稼。冬天的麥苗,春天的蔬菜,夏天的玉米,秋天的果子,沒有哪一樣離得開雨的。東山上的果園,西坡上的油菜地,田裡的秧苗,河邊的柳條,離開了雨,就是一坡一地的枯藤和荒草。一條小河繞著村子從西往東流出。清水塘那地方仍然是缺水的。有時一兩個月不下一滴雨,那條小河也就成了旱溝,成了小娃兒的遊戲場。沒有溝渠,沒有蓄水池,沒有電力提灌,那些坡上嶺上山頂上的地塊,仍然是靠開吃飯的活兒。有時旱起來,地塊乾的,有些裂縫一個拳頭都能伸進去。雨是莊稼豐收的最好訊息。
清水塘的那些雨,除了來自那些山林竹葉和小河,還來源於那口老井。井就在村口。井水不大,有雨的季節,滿滿的井口。井水流出,滋養著一地的好田好地。那井常年清澈,面前一口水塘田足有二三十畝。早晨起來圍繞著田埂走上一圈,家裡也就該是喊吃早飯的時候了。那田塊,是村子的風水田。大家都知道,水塘有水,井裡就有水,一個村子就不會旱著。井清,塘清,也就得了“清水塘”這個地名。
清水塘是一處老屋基老地名,那裡建有一座老房老屋。那老屋,據說是清末年間由一個大地主修建的。有圍牆,有朝門,有堡坎,四方有碉樓。站在那碉樓裡,從眺望孔或射擊孔望出去,幾里路以外來來往往的人影見得一清二楚。從朝門進屋院,上下兩重台,由左右四個天井連接著。整個房屋就圍繞著四個天井佈局,左左右右“七七四十九”間屋子。那屋子,像迷宮一樣,陌生人第一次進去,要是沒有人介紹或是帶路,說不定你就真迷上了走不出來。
我經常坐著或是站在那些天井邊或是迴廊裡,聽著清水塘的雨聲。聽著雨聲,就知道娘的心思。沒有雨,盼雨。下雨了,該是給莊稼施肥或是除草的時候了。雨停了,該是去摘果子割蔬菜或是去白合場賣菜的時候了。從清水塘去白合場,那是一段美麗而又痛苦的過程。七八里地,全是山路,爬坡上坎,肩上還得挑著瓜果蔬菜,不流上幾回汗那是到不了的,誰想去呀。可一想到白合場有糖果有豆花飯有涼拌豬頭肉,山里的娃兒都想跟在大人的屁股後面追著去。趕鄉場,有吃的有看的有耍的,安逸呀。方圓幾十里的地界,就一處鄉場,不買吃的,看看熱鬧心裡也舒坦。趕鄉場的日子,天空無雨或是大放晴天,去白合場的路上,賣蔬菜的,賣雞鴨的,賣山貨的,像螞蟻搬家一樣一群一路趕著去白合場,那場面可熱鬧了。
娘說,娃呀,起床聽聽,下雨沒?我翻身起床聽聽,說,不是下雨,是風的動靜。娘趕緊起床,草草地吃了早飯,提水提籃,收拾蔬菜,捆綁雞鴨,再把曬乾的豆豆果果裝進口袋,說一聲,娃,幫著我背著些東西一路去趕白合場。我心裡立馬就興奮起來。賣了東西,有吃的,下學期的學費也有了著落,多好的事兒啊。
後來,好些時候,半夜起床聽雨聲,居然成了自己的一種習慣。
夜裡的雨聲,好呀。雨能滋潤莊稼,能彌合那些乾竭的縫隙,能孕育出那些芽啊花呀果的,還能算一算明天的行程。村里人有句俗語:等天亮,看下雨,時機一到就出門。進門看臉色,出門看天色。那些要出遠門的人,半夜睡不著,兩耳聽著窗外,雨聲,預示著他們的行程。早年,據說住在清水塘的祖上有一位長輩人家,忙著出門做生意掙大錢。半夜聽見雨聲,烏天黑暗的,不是出門的好時機。他不聽家人勸告,仍然組織一批山貨出門賣貨。結果,船行到一處叫放牛灘的地方,洪水猛起漲。船翻了,不要說貨了,就是人命都差點沒保住,從此日落西山翻不了身。那人落下瘋病,半夜聽見雨聲,就要吼叫不止。一場雨聲,一個人的命運。
多年了,我一直想起清水塘的雨聲。它讓人心靜,清涼,舒暢。
城市也是有雨聲的。川南長江邊上的小城,多風多雨。那些雨聲來自於高樓、長街、小巷或是鄰居的雨棚。隨著風,雨聲有些雜有些亂有些讓人心慌。聽著雨聲,早沒有“天街小雨潤如酥”的感覺。城市的高樓比雨後春筍還長得快。那些開挖的工地,那些硬化的街面,那些褪色的田園,一場雨聲又能奈何?輕一聲重一聲的敲擊,早已把那些溫柔舒暢的雨聲擊得粉碎。要是雨聲真的過大過猛,那就是滑坡、塌方、陷落或是洪災了。半夜的雨聲,時常讓人心驚肉跳難於入眠。有好多下雨的時候,霓虹的角落、十字口的街燈下或是在小街的巷末,雨聲裡,聽到有人在哭。城市的雨,有時真讓感嘆或憂傷。

我還是喜歡聽那些來自山間、菜園、屋簷或是井台的雨聲。煙雨霧霧,雨打芭蕉,雨潤乾渴的土地或是萬物,雨後晴空,一切都是有生機的,看著就讓人心舒意暢。
清水塘,那個地方,那裡的雨聲,讓我終身難忘。因為,那裡是自己的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