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小,我父母就流傳了一則關於我的軼事。它在我記憶中似乎真有此事,但也不曉得這心裡的印象究竟為真,或者只是被他們經年累月傳誦後,刻在我腦海裡的幻影。
誰更厲害?
事情是這樣的,在某個家族團圓的年節,我跟幾個年齡相仿的堂兄弟姊妹在一起。可能是小朋友的語言發展,到了剛好喜歡用「我的……比你的……更厲害」的句型,所以開始七嘴八舌地造句。但小孩子身上能拿來說嘴的東西實在不多,所以就拿起自己的「哥哥姊姊、爸爸媽媽、老師同學」來互比。而比較時所需要的量詞,往往被張冠李戴,成為笑談,例如:我姊姊比你姊姊厲害,她可以吃三個(碗)飯;我爸爸比你爸爸厲害,他一隻手可以拿起一支(桶)水;我家比你家厲害,我們家有兩輛(臺)電話;我哥哥比你哥哥厲害,他的身高有一百五十公尺……
越長大,我除了覺得這些童言有趣,更狐疑的是為什麼人在那麼小的年紀,就樂此不疲於比較?是誰告訴我,更大、更多、更重、更高、更早……,就等於是更「厲害」?
最近在網路上看到一張很有趣的漫畫,描述各種愛「搶」的手足,常常令媽媽懷疑人生:搶玩具、搶誰先開門、搶著按電梯、搶要走在前面、搶第一個進門……。家庭,是孩子建立價值觀的地方,而太多那些已經記不清楚的價值陶塑現場,讓大人永遠不理解,孩子小小的腦袋裡,到底為什麼要比較這些實在很無聊的東西?搶不到還會生氣大哭?
但真的只有孩子會這樣嗎?如果我們再老一點,回頭看現在的自己時,會不會也冒出類似的莞爾與不解呢?
什麼才「自然」?
昨天與幾位大四的學生晚餐,聊著聊著他們忽然提到一位老師的研究,最近被刊載在著名的Nature期刊上,非常轟動!他們有點摸不著頭緒地問我:「聽說那樣很厲害,但研究登上Nature的意思是什麼?那是一種怎樣的厲害啊?我們其實很難體會,也不太有感覺耶!」
說實話,我有點訝異他們這麼問。但想想也對,我當年大四的時候,根本沒看過Nature雜誌,哪會知道若研究能被Nature刊出,那是一種多麼「不自然」的厲害呀!
正當我思忖著,該用什麼比喻來描述Nature是多有意義與厲害的雜誌時,心裡突然閃過一個念頭:他們這般有眼不識泰山的無知,是否才是一種「自然」呢?於是我對他們說:「你們一定要很珍惜,自己現在這種『感覺不到登上Nature有多厲害的感覺』!因為這才是正常與一般的感覺,當有一天,若你們進入學術研究領域,就會再也想不起來這種『一般人』的感覺了。」
記住這種感覺很重要。因為無論你未來走入哪一個行業或領域,都會有個非常清晰關於優勝劣敗的價值標準,將主宰你的聲譽、權力、薪水、地位……,甚至自我形象。但永遠要記得,這些在同溫層中追求的厲害與傑出,其實對絕大部分的人來說都是無感的,就像那幾個大四學生現在對於Nature有多厲害毫無感覺一樣。所以,你若用能擁有那些厲害,來定義自己全部的人生,就太可惜甚至可笑了。如同孩子因為搶輸座位而生氣大哭一樣,令人不解。
不要太在意自己的失敗
我叮嚀學生:「不要忘記自己現在這種『感覺不到登上Nature有多厲害的感覺』很重要,另一個原因是,將來你一定會遇到在你圈子裡所認為的失敗,甚至覺得是晴天霹靂、天崩地裂般的世界末日,那時請回想一下現在自己的『無感』,就會曉得,其實你的這些喜怒哀樂,都是被無形間所陶塑的價值觀框住。但看看街上絕大多數行走的人,與從未改變過的日升日落和孩子們的笑顏,就不需要太在意自己眼中的這些失敗。當然,如果有一天你的研究真的刊登在Nature,其實大部分的人也不會覺得你很偉大。」
我會這麼說,是因為我知道那晚席間有一位同學,之前曾是班上書卷獎得主,但後來成績沒那麼優秀,他嘗試各種方法奮鬥多年,成績仍然浮沉,也一直懊惱與書卷獎無緣。坦白說,班上根本不會有任何人知道他到底是第幾名,而真的會在意他有沒有得到書卷獎的人,也應該一隻手指就能數完。那麼他的人生,是否其實可以留心於比較多人在意的事?
每個地方都有同溫層,每個同溫層也有自己的價值標準,這些都是再自然不過的事。但如果把同溫層當成自己的全世界,恐怕並不自然。
怎樣的自己才「厲害」?
記得我小學一年級第一次段考,當時根本不知道考試是什麼意思,所以遇到不會的地方,就直接跟隔壁同學討論起來。直到老師厲聲喝止,我才明白,原來遇到老師出題目問我的時候,不能照著老師平常的叮嚀:「小朋友有問題要問喔!」如法炮製。四十多年前,我學會一種叫作考試的「規矩」,而且若依循這個規矩得到獎賞,就會被稱為「好」學生。我從此擅長排名比序的技術,領略優勝劣敗的意義,也長出一個「別人眼中很厲害的自己」。
最近,一位醫學系高材生回顧自己的過去,「在國中教育的洗禮下,成績逐漸成為我衡量人的第一標準,我漸漸感受到大眾對於分數的重視、對成績的汲汲營營。」優秀的他曾自傲又豪氣地許願,不想再作第一名了!高中之後因為高手環伺,所以「當我真的成為最後一名時,我多麼希望我曾經最唾棄的『聰明』,還能夠成為我最不喜歡、卻真實存在的特質。」這真是一種矛盾呀!他眼睜睜看著自己成為自己最不喜歡的樣子,但當失去這個樣子時,卻又深感驚恐。他說:「我其實至今仍非常疑惑,為何總有人將成績、身分、地位、薪資看得如此之重?它們並非我追求的價值,只是在我追求夢想的道路上,碰巧偕伴同行罷了。」這種「碰巧同行」一定令很多得不到的人羨慕吧!但對他而言,這些身上看起來很「厲害」的標籤,只讓他越來越不曉得,自己究竟是誰。
自己到底是誰?我想起不久前的一個夢。
我夢見自己在讀國中,坐在我旁邊的,則是國小時蟬聯六年的女生班長(光是這兩個元素,似乎就預示這一定是段令人緊張的惡夢)。果然,夢中出現國中時的班導師,還有一連串困難又令人喘不過氣的作業或是考試。隔座的女班長似乎也戰戰兢兢面對這一切,正如當年她雖然成績優異,但我知道其實她背負很大的壓力一樣。這類的考場夢境,每年總會出現個幾回,然後我都會不舒服地醒來,再趕緊自我安慰一番。
但那天我居然在令人神經緊繃的夢境當下,非常清醒地知道,自己早就已經走過夢中的一切,還早拿到博士學位!不用等到驚醒,我在夢中便清楚提醒自己,我只是回來母校體驗與回味一下國中生活,不用那麼認真,這些考試或壓力都不是真的……
自然才厲害
夢中,我看著隔鄰神色緊張的國小女班長,拚命想告訴她,這其實是一個已經有了結局的遊戲:你後來考上北一女,還讀了台大。醒醒吧,現在的一切都不是真相!但我與她之間好像隔了一道看不見的隔音玻璃,始終無法喚醒她。
除了需要喚醒她,其實我也需要常常這樣提醒現實生活中的自己:既然我是天父的孩子,那人生在世就不需要緊張兮兮,彷彿無家可歸。
我也想起從前當研究生時,老師常提醒我:「走出這棟大樓,根本不會有人在意你現在在做的這些研究,所以不要把自己想得太偉大,快樂做自己喜歡做的事就好。」當時覺得這種心態有點消極避世,但現在想來,能做自己喜歡的事,何嘗不是厲害的人生?後來我在畢業前跟他說:「我喜歡做的事,不在實驗室裡。」他欣然祝福與鼓勵我。
昨晚,我跟學生分享了我也曾經有過的掙扎,就是那些年我們一起追求著被稱為「厲害」的自己。然後說,我們都是天父的孩子,所以不要忘了留心什麼是祂喜悅的人生,那不是厲害,而是有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