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末我帶著女兒出門,回程的時候天色已晚,很快天就要黑下來了。我們趕上始發站的公車,就趕緊找了位子坐下。
深秋的傍晚空氣微涼,但走進車裡就不覺得冷了,並且剛好在坐車的時候看到西邊的天空有淡淡的晚霞,感覺非常舒適。然而沒有過兩站路,空蕩的車上上來了一些乘客。有一個六、七十歲的大爺拖著兩個很重的包踉蹌地走了過來,刷了卡之後他找到了我對過的位子坐下了。沒多久,他身上的酸臭味道就飄過來了。他一邊哼唱著什麼歌,嘴裡還時不時的嘟囔著什麼。我轉頭迅速打量了他幾秒鐘——衣服應該很多天都沒有換洗過,手裡拿的兩個包裝得很滿當,其中似乎有一些垃圾箱裡撿到的不明物品。
我立刻警覺起來,感覺好像我聞到的臭味裡夾雜著什麼病菌一樣,我迅速掏出兜裡的口罩給坐在旁邊四歲多的女兒戴上,然後自己也戴上了,女兒並不想戴口罩,但我勸說她需要戴上,才能保護自己。旁邊的人嘴裡仍在嘟囔著一些什麼,我聽不清楚也不想聽清楚。此時我開始生出一股很大的不安和厭惡感,這個人大概率是腦袋不正常的,萬一他忽然站起來攻擊我和我的孩子怎麼辦?我一個孕婦帶著一個4歲多的孩子,實在沒有什麼能力自我保護。而且糟糕的是他就坐在我的對面!我是不是應該帶女兒換去別的位子啊?我好想換位子,但又擔心他會因為我們走動而做出一些我意想不到的事情……那一刻,我腦子裡充斥著各樣的想法,甚至在責備司機,為什麼會讓這個精神有問題且如此髒臭的人上車?這樣會影響其他人的好嗎?我真希望他趕快、甚至立刻就下車。但說實話他是刷了公車卡上來的——好像是老年卡還是什麼,大概率是優惠或者可以免費坐車的,司機也沒有權利趕他下去不是嗎?
就在我消化這些情緒的當下,我心裡面忽然出現一個很大的責備的聲音──為什麼我這麼沒有憐憫心?這個六、七十歲的老人,是自己想要有精神問題、穿成這樣的嗎?他如果可以選擇會成為這樣的人嗎?這明明就是一個很可憐的人啊,我不知道他遭遇了什麼,他有家人嗎?是不是沒有人管他了?這本來就是一個應該得到憐憫和關懷的人,為什麼我卻有如此厭惡和惡毒的想法?如果是耶穌在車上,祂會因為這個人滿身臭味就鄙視他、遠離他嗎?如果身為一個基督徒,我都無法去接納和憐憫處在社會邊緣的人,那誰還能接納呢?
然後,他很快就下車了——其實他總共就在車上待了兩站而已。他下車後,他坐的位子很快又有其他人上來坐下了。但我並沒有就此鬆一口氣,反而有種悵然…..好像被「打臉」了一樣,我感覺自己特別像法利賽人。耶穌在書中很嚴厲地責備了他們:「你們這假冒偽善的文士和法利賽人有禍了!因為你們將薄荷、茴香、芹菜獻上十分之一,那律法上更重的事,就是公義、憐憫、信實,反倒不行了。這更重的是你們當行的;那也是不可不行的。(太23章23節)
我不正是這樣嗎?表面上有敬虔的信仰,我每週都去聚會,參與各樣服侍…..但我對陌生人卻沒有憐憫的心…..甚至這個人都沒有要我幫助什麼,我卻連不去厭惡和鄙視這樣一個弱者都做不到…..我心中生出來的那些真實的情緒讓我看清了自己——我分明是一個沒有愛的人。我在不明白情況的時候考慮要保護自己和孩子是沒有錯的,但是當時我卻在那所謂的自我保護的思量中感受到了一種對他者的完全排斥——本質上是一種自我為中心。而我,竟然一直認為自己是個挺善良的人!當下,我感到有股很大的自我厭惡,讓我感到無法自處,很難面對這麼醜陋的自己…..
但我很快轉念,是啊,這就是我的本相啊──我要承認我是一個以自我為中心的人。我也終於要面對這個本相,在我裡面實在沒有良善可言。如果不是耶穌的憐憫和愛,我一輩子都只能這樣而已了。自我責備和用律法牢籠自己只有死路一條,我當下唯一能做的是轉向基督,尋求祂的憐憫和光照。
我也知道,在我裡頭,就是我肉體之中,沒有良善。因為,立志為善由得我,只是行出來由不得我。故此,我所願意的善,我反不做;我所不願意的惡,我倒去做。……我真是苦啊!誰能救我脫離這取死的身體呢? 感謝上帝,靠著我們的主耶穌基督就能脫離了。(羅馬書7章18-19節,24-25節)。書中的話再次讓我有盼望-唯有我的主可以帶領我脫離這「取死」的身體,唯有當基督在我裡面的時候我才能夠有憐憫人和愛人的能力。我為自己的生命禱告,求主幫助我常常活在祂的裡面,常常讓我能體會到祂的心腸,讓我越來越有祂給我的新生命的樣式。我也為這一天公車上面的經歷和思考而感恩,感恩祂藉著這件事讓我再次回到真理和福音的里面,看到我是多麼地需要祂的同在。我更感恩的是,我沒有沉浸在自我責備和自我攻擊中,而是很快就回到了恩典中,被祂光照。
親愛的朋友們,願我的經歷也能成為你的祝福,願我們不只是活著自己的世界中,也能成為憐憫人的人。更重要的是,願我們不要因著看到自己的本相而遠離上帝,甚至活在律法主義中,而是能夠在跌倒中更快的回到福音裡面,回到祂的恩典裡面,在真理中得自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