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靈罪狀

作者:一路開花

記憶中…………….
 Image

    記憶中,同學興許的父親僅來過學校一次。他戴個青黑色的帽子,灰頭土臉地背著個大籮筐,身穿一件只有在電視上才能看到的軍綠帆布衫,腳踩解放鞋。最引人注目的,莫過於他嘴巴叼著的那根旱煙鬥,彎彎曲曲,泛著歲月的銅黃。

    班上的同學都笑了,一個個湧向窗戶邊,如同觀望動物園裏的大馬猴。興許不在教室,去了宿舍。於是,他父親就愣愣地站在走廊等著。當他在宿舍換上整潔的白襯衫,歡喜異常地來上體育課時,終於見到了他父親。我清楚地記得,那個陽光漫漫的午後,他如花的笑靨,一下凝在了臉上,一動不動。看著窗戶裏的人群,以及窗戶外面的父親,他的耳根,忽地爬滿了紅雲。

    他的父親似乎覺察到了什麼,迅速地從兜裏掏出一把零錢塞到他手裏,便欲轉身離去。他從始至終都沒有說話。進入綠蔭道前,他父親回頭看了看那件整潔的白襯衫,繼而面無表情地走了。

    興許走進教室的時候,如同一把烈火,點燃了一把把躁動不安的鞭炮。他耷拉著腦袋,沈默了整整一個下午。身旁不停有人問他:“那是你爸爸嗎?還是你爺爺?”“怎麼可能是他爸爸?那麼老,肯定是他爺爺嘛!”。當然,我也譏諷了他,還給他取了一個頗有玩味的外號“小煙鬥”。這個突如其來的外號,僅僅只經過一節體育課,便迅速傳到了無人不知的程度。想必,所有人都對他父親嘴上的那根旱煙鬥“情有獨鍾”吧。

    不知是從何時起,興許變鬥得越發像個城裏人。穿整潔的T恤,小筒的牛仔褲和動力十足的運動鞋。他如同換了一人,很快加入到了“城市流派”的行列中。

    他到底是學會了許多城市裏的東西。譬如,各式各樣的電動遊戲,圓潤翹舌的普通話,以及接二連三地野外露營。

    如果不是有他父親那次的突然到訪,我們真會把興許當成地地道道的城裏人,和他一起進出校門,談天說地。只可惜,他無論如何,都抹不去那段歷史,更無法讓我們忘卻,他有一個極富深意的外號。

後來興許儼然一幅富家子弟的樣子。就連成績,都是那麼具有城裏貴族的氣息——短短數月,便一落千丈。他終於可以理直氣壯地大談各種考中作弊的高論,可以把成績通知單當成廢紙,可以無視一切煩瑣的校紀班規。

    初三那年,他再沒來過學校。聽班主任說,這是他父親的意思。全班同學再三追問,才知實情。原來,那些襯衫牛仔褲和運動鞋,都是他謊稱要交學費和購買文具騙來的。他的虛榮,讓那個拮据的農村家庭,長期生活在水深火熱之中……

    記得當時所有的少年都沈默無語。對於這個將要用一生在黃土地裏摸爬滾打的同學,我們有著不可道明的愧疚。如果當年,我們能用一種樸實溫和的態度來對待貧窮的話,興許就不會為了消除內心的自卑,想方設法地與虛榮靠近。

    這是一起我們無法抵賴的心靈罪狀。

(作者現居中國)

發佈留言

發佈留言必須填寫的電子郵件地址不會公開。 必填欄位標示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