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納蘭澤芸

妳吃過苦瓠子嗎？我猜可能沒有，因爲苦瓠子不常有，就算像我這樣小時家裏種了不少瓠子，吃到苦瓠子的機會也不多。但我吃過一次苦瓠子，那種不遜黃連的極苦味道很難忘記。

一般做瓠子之前我都要先嘗嘗，但極少吃到苦瓠子。正因如此，有一次我偷懶沒有嘗就將瓠子直接燒了湯。爸爸愛喝瓠子湯，他先喝了一口，眼睛突然睜得老大！湯蠻燙，他努著嘴不知是吐好還是吞好。跑到外面吐掉湯，他哈著氣又是喝清水又是吃菜，還苦得臉皺成一個苦瓜樣。我不甘心嘗了一小口，啊！那種苦直頂腦門子！媽媽說苦瓠子湯有毒，不能吃，也別亂倒，牲口和雞鴨吃到都會沒命的。媽媽在門口菜園裏挖了個坑，把苦瓠子湯倒進去埋了。

村裏早年有因爲吃苦瓠子而丟性命的人。一個老人一生節儉，不小心炒了苦瓠子，後來覺得倒了可惜了油鹽，就硬著頭皮吃下去，結果肚子痛得在地上打滾，那時醫療條件不發達，耽誤了一陣，老人就丟了性命。從此村裏所有人都知道苦瓠子吃不得。

小時候不懂苦瓠子爲什麽能毒死人，後來才知道苦瓠子裏含有一種植物毒素，叫苦葫蘆素，這種毒素很穩定，無論燒煮蒸烤都破壞不了。

媽媽是個種莊稼的好手，關於莊稼的事她懂得很多。每次我去菜園摘瓠子，媽媽都要叮囑我，注意點，別碰壞了瓠子藤，不然瓠子要變苦的。我就納悶，爲什麽不能碰壞瓠子藤呢？媽媽講不出什麽高深的道理，只是說叫妳別碰就別碰，碰壞了藤子就結苦瓠子了！

如今才明白，那是瓠子母株保護自己小瓠子的一種自衛方法，當有敵人侵害自己時，母株知道自己周圍有了危險，就分泌出一種極苦的毒素，使敵人聞苦而逃–這是母株爲保護孩子而做出的選擇。

不僅苦瓠子，動物世界裏的母親在保護自己孩子的危急關頭，她們的選擇也總是令人無法不爲之動容：

一條泥鰍在鍋裏被煮的時候，拼命聳起肚子，後來才發現她的肚子裏是滿滿的泥鰍籽。

一片樹林失火被撲滅後，發現樹下有一隻已經死了的大鳥，鳥翅還保持著裹起的姿勢，裹起的鳥翅裏還活著幾只羽毛未長齊的小鳥，原來起火的時候小鳥在鳥窩裏，大鳥知道火勢是由下而上的，爲了保護孩子她放棄了自己生的希望，將小鳥裹在翅膀下徑直沖到樹下，裹起翅膀的大鳥是無法飛行的，但這樣她可以讓孩子有生的希望。

汶川地震中，那位母親直到生命最後一刻仍頑強地撐起背上的廢墟，將繈褓中的嬰兒裹在懷裏，當救援人員發現她時，她早已停止了呼吸，但她的嬰兒還甜甜地吃著她的乳汁，那則生命終點的短信讓無數人們泫然淚下：親愛的寶貝，如果妳能活著，一定要記住，媽媽愛妳。

人有拳拳母愛，但孰言草木無情，禽獸無義？有次媽媽發現一棵瓠子藤上結的是苦瓠子，媽媽爲了節省地肥就把那棵苦瓠子拔了，我卻發現，拔了很久後那棵苦瓠子的藤葉都枯萎了，但是離小瓠子半尺長的那一段瓠子藤還是青綠的，小瓠子也是青綠的–原來是瓠子藤竭盡全力將體內僅剩的養份留給小瓠子。

就算是一株小小的苦瓠子，有了這樣一種感人肺腑的母愛，也令人無限動容。

注：苦瓠子——學名瓠瓜，屬葫蘆科。

作者現居中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