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夕陽

百害而無一利的偏愛

今期的專題是「談情說愛」，鑑於鄙人老矣，不敢厚著臉皮再來大談「談情說愛」之道，倒是有興趣來談一談「偏愛」這個話題。

「偏愛」，不能一概而論的視之為「好事」還是「壞事」，如果你偏愛紅色，我偏愛綠色，那是沒有甚麼好與壞之分；如果某個孩子從小對音樂有著特殊的「偏愛」，那是一件好事；此孩子長大後成為音樂家的機率一定會比一般的孩子高；然而，世間上卻有一種有百害而無一利的偏愛，那就是父母對孩子的偏愛。

誰之過？！

我曾經看過一本翻譯小說，大意是說，一位中年男士，其妻辭世後給他遺下了兩個分別為六歲半及三歲半的兒子，長子健壯如牛，幼子則體弱多病，常常發燒，為此，男士對幼子呵護有餘，疼愛有加。這當然是無可厚非的事，問題是在於他滿以為長子健壯如牛而忽視他，少給予關愛，甚至，當長子為了要引起父親對自己的注意而做出一些小動作來時，還要受到父親的呵斥。長子在寂寞的孤獨中只好跑到野外游蕩。一天，他見到有一棵已倒了下來的枯樹的上半截橫跨在一條小河的上面，彷如半條被折斷了的橋樑。孩子在百無聊賴中爬上枯樹上玩耍，果然，在帶有危險性的爬行中給他帶來了快樂，以後，他只要在家裡受到父親的冷落便來此尋求刺激和快樂，終於，有一天，孩子在爬行中，失足掉到河裡被溺死了。

誰之過？！

「沒有人抱我，親我！」

也許有人會說：「小說嘛，本來就是虛構的故事。」

好吧，那麼就讓我再來講一件不是虛構的真人真事吧。

我的大外孫兒龍龍自小愛說愛動，頑皮有加，精力過剩，但當他三歲半時，家中添了一名小弟弟後，他就一天比一天變得不言不笑，也不再愛玩、愛動。起初，我們都以為他「長大」了，當了哥哥後變得「斯文」起來了，直到有一天，我無意中聽到他以低沉的聲音，似乎只是輕描淡寫的說：「爹地、媽咪每天都搶著抱弟弟，親弟弟，沒有人抱我，親我。」孩子的話令我為之一震，我猛然發現：孩子的所謂「斯文」，實質是他心靈上的孤獨、寂寞，以及有被人「遺棄」之感所產生的後遺症。我鄭重其事地把這件事反映給女兒及女婿，後經他們的努力改進後，孩子才又重新活潑和快樂起來。

父母的偏愛除了會傷害到孩子的自尊，造成其性格上的自卑與孤僻外，還會造成兄弟姊妹間的不和甚至仇恨，以及其他一些更嚴重的後果。請看我的經歷。

「她小，你大，你要讓她。」

我不到五週歲及妹妹不到三週歲時喪母，由祖母撫養長大，也許是因為妹妹實在太年幼，祖母出自憐憫之心，一直特別偏愛於她。每當妹妹搶我的東西，祖母總是沒好氣地對我說：「她小，你大，你要讓她。」妹妹與我打架，甚至是無理打我，祖母還是訓斥我說：「她小，你大，你要讓她。」凡是有好吃的，總是讓妹妹吃，凡是有活要幹的，總是要我去做，理由還是那句老話：「她小，你大，你要讓她。」由於祖母的偏愛，令本來已經相當兇猛的妹妹，變得更加兇猛，令本來已是多愁善感的我更加多愁善感。反之，明明是比我大三、四歲的堂兄欺負我，祖母還是教訓我，說：「他大，你小；他是男丁，你是女娃，你要順從他，要讓他，你不能『小雞啄大犬』…」

多年來如此的遭遇，令我感到十分委屈，十分無奈和十分孤獨，我深嘆世界之大，有誰來愛我？！我憎恨世界的不公，憎恨祖母的偏愛，並把憎恨遷怒到妹妹身上…

終於，在極度的悲憤和絕望中，九歲的我，忿然走到村前的河邊，望著滾滾東流的河水，欲縱身於河水中以求永遠擺脫這一切的屈辱與哀傷…。如果當日我真的被河水淹沒，那將是一樁對「偏愛」的活生生的血的控訴。

「偏愛」何價？「偏愛」何罪？──深思！深思！

作者來自中國，現居布里斯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