難忘野菜香

LM173_08

聽奶奶講,幼時的我是個永遠吃不夠的孩子。母親因為工作關係,生下我就把我扔給了爺爺奶奶。我從小就沒有吃過母乳,是爺爺奶奶用奶粉和餅乾將我一口一口喂大的。爸爸在外地工作,每個月給家裡寄奶粉,最初是三五袋,後來是七八袋,還是不夠,奶奶說我仍然是餓得直哭。村子裡沒有奶牛,只有騸過的耕牛,家裡養羊的村民,便經常用羊奶接濟我們。從生下來就跟食物發生了不解之緣,但我僥倖沒有餓死,除了爺爺奶奶的悉心照料,還有那些大自然賦予她的孩子們的綠色食物—野菜。

我的記憶裡永遠有那些綠色的食糧晃動,即使現在生活在城市的鋼筋水泥叢林裡,也經常會回味那清香的味道,雖然現在吃起來,完全不是那麼回事。但記憶就是記憶,那些綠色的卑微的生命,已經融入了我的血液,成為我髮膚骨骼的一部分,告訴我,自己與淳樸大地和同樣淳樸的農民的血肉聯繫。

春天來了的時候,地裡面會有很多的野菜可吃,薺菜、灰灰菜和蒲公英。薺菜的味道最是鮮美,不過要在它尚未開花之前採摘,下過一場雨,只待天氣略晴,就拿一把小鏟,拎一個籃子,到麥地裡去尋找。其實也不用尋找,它們東一叢西一叢滿眼都是,只消挪挪腳,一頓飯的功夫就可以摘個滿籃。回去把根須用剪刀除了,就可以操作了。用開水燙一下用香油、味精、鹽和糖醋一拌,就是一道下酒的好涼菜。村裡的人多是用它燙過後做餃子餡,煮熟後皮薄餡大,餃子肚子鼓鼓的,甚至透出碧綠的顏色來。咬一口下去,嫩得非常爽口,有一些清苦然而芳香的味道,還沒有來得及體會,已經半盤的餃子落入了肚中。這在清明的季節,是農村人夢想的美饌,薺菜還可以用來做餛飩,做湯,或者剁成小段與雞蛋和麵混合了,在油鍋裡煎成金黃金黃的小餅,這是後來物質豐富以後人們的發明。

灰灰菜我現在已經分辨不出了,口感有點象菠菜,但沒有那麼澀。蒲公英的味道是苦的,一般人們也是用來做涼菜,我記得爺爺喝酒時愛吃這一口。

雨水多了的時候,馬齒莧就忽拉拉長滿了田地的邊邊角角。其實老屋的前後都有,不過沒有地裡的生得肥壯,那時莊稼基本上是不施用化肥的,都是自家豬圈裡的窖肥和頭年翻入地裡的玉米杆,土地黑得流油,馬齒莧也肥得在太陽下閃著光。我喜歡跟著奶奶去地裡挖馬齒莧,倒不是真的去幫忙,而是喜歡捉那爬在草下麥杆上的蝸牛,那時的蝸牛個頭要比現在的大一倍,我一次能捉三五十隻,就放在奶奶摘得滿滿的馬齒莧上面。玩夠了,就把它們扔去喂雞,雞最愛吃這東西,吃後下的蛋又大又好吃。馬齒莧的做法,大抵也是涼拌和做餡,有一股清香,吃起來口感滑滑的粘粘的,有點像油菜花的菜苔。不過我最愛吃的,是用馬齒莧和麵拌了,加鹽和五香之屬,上鍋蒸熟,另取一隻碗,裡面放些香油醋水,蒜葺姜沫,這樣一點一點地蘸著吃,實在是不可言傳的美味。

除了地裡面長的,樹上的東西也可以吃。春天的時候有榆錢,一嘟嚕一嘟嚕在風中搖擺,那時候孩子們最大的樂趣就是搶著摘榆錢。經常為了誰先攀爬一棵榆樹而打架。比較孔武有力一些的大孩子猴子一樣爬上去,先擼了大把大把向口裡塞,粘糊糊的綠色就糊滿了腮幫子,然後就撅斷樹枝,向下面早就等得不耐煩的弟弟妹妹們拋下來,就看下面也是一陣亂搶,叫著笑著罵著先填滿了嘴,再把榆錢一串串擼下來裝滿了籃子。榆錢的最佳成熟期也就是十天,過了時間就苦了老了不好吃了,於是那些天全村子都在比著賽著吃榆錢,看誰家吃出來的花樣多。有用它做粥的,有用它炒菜的,有涼拌的,有蒸花卷的,有做餡餅的,我喜歡奶奶做的一種粥,把榆錢和紅薯片、玉米糝一鍋煮了,加上冰糖,做出來一種黃黃綠綠甜甜膩膩的粥,還有那麼一股清香味,實在是令人受用。孩子們也都把各家的吃食拿出來展覽和互相品嚐。可能是因為這東西是利便的吧,我記憶中那些孩子們很少有不拉肚子的,不過那時候孩子們身體結實,拉完肚子照吃不誤,照拉不誤,仍然陽光燦爛漫山遍野地跑。

可以吃的東西太多了,還有槐花可以吃,並且我知道那種紅蒂的要比綠蒂的好吃,蒸花卷是最好的食法。山上有酸棗、野葡萄、野香瓜可以吃。泡桐的花也是可以吃的,尾部是甜的。有一種草的莖也是甜的,白色的,名字好象叫作「屁簾兒」吧,我和我的夥伴們,于漫山遍野中尋找過它們。我的齒邊,至今還有那些清香的味道。

作者現居中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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