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愛的昨日
愛無疑是我們靈魂中最深刻的渴慕,但回首中國文化史,我難過地發現,愛字幾乎是使用頻率最低的一個字。
才疏學淺的我,印象較深的讚美父母的作品,一是唐詩《遊子吟》,一是朱自清的《背影》,而《背影》嚴格來說不是讚美,而是感嘆父親的碌碌無為。這兩篇裡也沒出現過一個愛字。
四庫全書與愛無關,歷代文人騷客也都不屑於用愛字,彷彿愛是不配登大雅之堂的俗物。
民間廣為傳誦的四大名著,唯獨《紅樓夢》專注描寫一方家宅內的家長里短。可惜豪宅賈府內,上下尊卑,君臣孝義的背後,盡是雞鳴狗盜,勾心鬥角,就是容不下一個唯美的愛字。那金童玉女縱有千般傾慕萬種衷腸,都只能隨花葬入土,人赴空煙去。這是一個扭曲人性的時代的縮影,裡面有功名有笙簫有胭脂,唯獨沒有純粹的愛。
清朝末年,大批歐美傳教士帶著超越種族,無私奉獻的愛,來到中國,克服常人難以想像的困難,創辦孤兒院,學校,醫院,見證上帝對世人的大愛。然而,封閉排外的人們並不相信世上有無緣無故的愛,他們編造了各種陰謀論毀謗基督教會,義和拳運動期間,大量基督徒被殺,教堂和醫院被毀。
信仰上帝的孫中山,懷著天下為公的大愛,實現了中國第一次愛的解禁。
脫下皇廷順民的身份,民國的公民開始融入現代文明。愛與情成為公共話語。
思想家梁啟超率先改變中國士大夫家道尊嚴的風氣。在家書中他對孩子們說:“爹爹對於你們的愛情,十二分熱烈。”他用開明開放的新作風教育9個子女,個個都是人才,其中3個是院士。
反抗包辦婚姻,自由戀愛是新青年崛起的標誌性事件。梁思成與林徽因,楊絳與錢鍾書等才子佳人的傳奇,一時洛陽紙貴。一部曲折動人的愛情故事《馬路天使》,竟至萬人空巷。
遺憾的是,不過三十年,烽煙掩蓋了新文化。
歷史作證,如果不把愛置於價值觀的頂端,縱使權傾一時,富甲一方,也難免親人反目,禮崩樂壞,人相踐踏。
當然,文化史裡愛的缺位,不等於民間就沒有愛的存在。相反,愛一直都是人民賴以生存的原動力。士人們盡可以標榜自己為功名而活,卻不妨礙庶民們以愛維生。
尤其是在最黑暗的年代,沒有愛的意志,任憑誰都熬不過各種的災難的折磨。
在食不果腹,衣不蔽體的日子裡,相濡以沫,不離不棄的家庭才能熬到最後。在血雨腥風的襲擊中,恩愛的家庭總不至於摧眉折腰,出賣親友。
一顆信仰愛的心靈,才能具備無畏的氣質,就如聖經所說:愛里沒有懼怕。愛既完全,就把懼怕除去,因為懼怕裡含著刑罰,懼怕的人在愛裡未得完全。
愛的今日
中國人大方傾吐愛,盡情追求愛,實在只是這幾十年的事。
這真是一個最好的時代。生產力迅猛提升,資訊發達,物質文明和社會文明實現飛躍式進步。
除了房子,一切輕工業品都盡可能地廉價,人們每天都與時尚同行。
食肆林立,人們得以遍嚐各式美味佳餚,五花八門的調料帶來豐腴的滋味。
我們有充裕的閒暇享受父親節,母親節,教師節,中國人的徵婚節目風靡了半個地球,各種民間慈善公益組織湧現……中國人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淋漓盡致地享受豐盛的愛筵。
伴隨著豐盛,問題也來了。推陳出新的時款已經難以引起興奮,豐盛的美味也不能讓腸胃感到滿足,因為面對厚厚的菜譜,大家都在說:都吃膩味了,不知道吃什麼好。
愛也不能免俗,儘管愛已豐富得唾手可得,乃至公開標價出售了,人們反而感到社會的冷漠在蔓延。
婚姻的殿堂裡不能沒有高校畢業證和行駛證,不能沒有房產證和大額存摺,唯獨可以沒有結婚證,也可以沒有真愛。神聖不過是貧窮的書呆子的文字遊戲。
愛已經如此速成,只要你勇於表白,大膽進攻,任何拐角處都有可能遇上愛,可你也無法否認,真摯的友愛越來越稀有,所以連那多年前純真的同窗友誼,都顯得彌足珍貴。
真愛依然在善良人的心中堅守,不過背負了太多的功能和期望,也是不堪重負。雖然終日奔忙,和周圍的富人們比起來,收入仍是不能讓自己和家人滿意,留給家人的時間倒是越來越少。
有兩個場景,我印象深刻。一個是守財奴葛朗台,從不放過一個可以到手的銅板,哪怕是從女兒身上騙取。直到死前,他仍念念不忘他的財寶,留下一副可憐恐怖的死相。一個是賣火柴的小女孩,在聖誕節的晚上,不敢空著手回家,因為父親會責罵她。在風雪交加中,她靠火柴取暖。在最後的火光中,她見到了慈祥的奶奶,她們一起回到那個沒有痛苦的天堂,第二天,太陽出來,人們看到蜷在牆角的小女孩臉上定格的笑容。
沒有愛的同在,即使萬貫家財你仍然會懼怕;心中存有愛的餘溫,你可以從容面對死亡。
我們當如何在物質和慾望的包圍中,找回那份最可寶貴的愛? (下期待續)
作者來自中國 現居雪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