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馬麗娟

我一直不肯相信…………….

    我一直不肯相信，母親所說的那些話是正確的。

    念中學時，母親是一名清掃街道的工人。每日清晨未至，就得從床上爬起，拖著一把長長的青竹掃帚，進入那條荒涼的街道。有整整三年的時光，我都不知道母親是何時出門的。

    後來有一次突發奇想，起床觀星，才見到了她狼狽的模樣。我在暗處靜靜地看著她小心翼翼地關門，下樓，融入外面灰濛濛的世界。母親是極愛乾淨之人，卻為了我，毅然放棄了刷牙洗臉的習慣。她生怕吵醒我。

    遺憾的是，在當時我僅是心中微微一震。除此之外，並沒有多大的觸動。成長中的我，對母親這種無聲而又卑微的付出，似乎已經習以為常。

    後來，母親病倒了，臉色慘白地躺在樓下的沙發上。我恍然覺察到了自己肩上的責任，每日端湯送藥，關懷備至。母親雖沒了氣力，卻每次都要懨懨地說許多言不由衷的話。她說：“快去念書吧，我沒事！耽誤了課程，可就不容易補上了！”

    我當時多次想對她說：“媽，課程哪有您重要！”這句話，到底是沒說出來。我立在陳舊的木門上四處看了看，終於走了。

    我很難想像，後來的那幾個小時，母親是怎樣熬過的。她不說一句話的故作從容，讓我倍感心痛。每日奔跑在歸家的路途上，我都禁不住忐忑不安：“倘若回去，再見不到母親的笑臉，該怎麼辦？”

    為了能夠提早排解這種無名的恐懼，我遠遠地便沖著家門嚷嚷開來：“媽——媽！我回來了！”記憶中，她每次都會伸長了脖子，嘶啞地應上一句：“好！回來就好！”

    清晨的那段時間，時常讓我懊惱不已。因為不管我如何全神貫注，小心翼翼，都總是會將母親吵醒。她在沙發上微笑著問：“是興海嗎？要讀書去了？”我愣愣地嗯了一句，而後急急彙入了外界的光明。

    那時，我才知道母親的良苦用心。也漸然明白，自己之所以不能做到悄無聲息，是因為心中的愛不夠真摯。不可否認，母親的愛，要比我對她的愛多出許多。

    她時常說：“外語要好好學啊，現在這個社會，外語可是非常重要的課程！”“好好讀書，只有好好讀書，將來才有出路。”“ 得好好學歷史，學好歷史，你才能更好地瞭解世界。”

    母親的這些話，每每讓我深感不悅，我心想：“你一個掃地的，懂什麼？外語重要，那漢語不重要了麼？讀書如果是唯一的出路，那‘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狀元’的古話，又錯了麼？沉迷歷史，無非是懼怕未來。這難道不是極端的厭世情緒麼？”

    時光荏苒。很多年後，世界給出了最真實的答案。我將為當年的無知與傲慢抱憾一生。

    我把這些用人生得來的警訊告訴了我的孩子。殊不知，他卻用更為叛逆的方式，回絕了我。我在失落悵惘的同時，也恍然徹悟了母親的大愛。

    “當家始知柴米貴，養兒方感父母恩。”當你知道父母是對了的時候，你身旁必然有了一個說你是錯了的孩子。

(作者現居中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