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鄉,心靈的最後棲息地

作者:楚奇

烏鴉月昏比繞樹,遊子日久定思歸。
 Image

    烏鴉月昏比繞樹,遊子日久定思歸。離開故鄉二十年了,我曾經不止一次地想,故鄉是什麼?是漫漫征途上一盞燭光嗎?照亮別人,從不照耀自己。  

    那年盛夏季節,我帶著新婚的妻子回鄉探親。  

    父親特意帶我們來到後街的草房前,幫我回憶童年的往事。我指著一棵已有上百年的石榴樹對妻說,每年農曆的八月十五,我總是揪下最後一個石榴。我還指著最東的那間草房告訴妻,我是怎樣在那裡讀書背書與偷偷學習寫作的。一本線裝繁體的《唐詩三百首》被我翻的慘不忍睹。那時沒有電,時常是一盞油燈伴我到深夜。走進那間草房,油燈熏黑的牆壁依稀可見。那一刻,我的眼淚又來了。

    如今,我的女兒,早已會背誦“月是故鄉明”這樣的詩句了。每當我聽她背到帶有“故鄉”的字眼,我總是雙眼噙淚。我知道, 女兒小小的年紀是不知道什麼故鄉的,但父親的故鄉就是孩子的故鄉,正如我父親的故鄉就是我的故鄉一樣。我想,等女兒長大後會明白這個道理的。

    曾有幾年,故鄉家中是多事之秋。先是父親有病做手術,樣樣農活拿得起放得下的父親,已經再不能操持農活。父親動手術時,我曾回去照顧父親,幾個夜晚未曾合眼。慶幸的是,父親恢復得很快,沒出幾個月,生活就能自理。不想,未及多日,我勤勞慈愛的母親又再病倒,又動手術。因為我出差在外,未能回去。等我知道時,母親已出院。為這,我不知有多少次譴責自己,內疚之心無以言表。  

    又是很長時間沒有回故鄉了。不知為什麼,近日回故鄉的念頭越來越強烈。當所有的樹都搖起風鈴,所有的燈都閉上眼睛,無須誰來提醒,有個聲音就從心底盤旋,喚醒我漲潮的時辰。  

    也不知為什麼,愈來愈害怕回故鄉。  

    我時常微闔雙眼,讓回鄉的路在夜海中漂泊——火車,汽車,步行……一會兒覺得自己正躺在母親搖籃裡,一會兒又彷佛航行在茫茫的大海上。  

    有一天,一位老人和我談起故鄉,對我說,你已很久沒有回故鄉了吧?  

    我無言以對這平淡的語句。我也有故鄉,不回故鄉,故鄉就不是故鄉。  

    你厭煩故鄉了是不是?  

    我依然無言以對。再多的知識與經驗,再多的智慧與語言,都沒有圓滿的解釋和理由。  

    不是不想回故鄉,只因故鄉在我的心目中太高太大,讓我無法看透她。我的學識,對她永遠是一份不能再淺薄的淺薄,猶如石頭是石頭,天空是天空一樣。  

    思念是一杯茶,淡淡苦香沁人肺腑;鄉戀是一杯酒,愈陳愈濃,不能與他人分享,留給自己慢慢品嚐。  

    可是。故鄉畢竟是故鄉。看電視上的天氣預報,我關注那一片天空下是陰是?讀報紙上的新聞消息,我尋覓那一方土地上是憂是喜?電視上的一個鏡頭,平時聽到一句鄉音,或者品嚐到一種家鄉的土特產,都會引起我連綿不絕的長時間的回憶。  

    也許這種記憶就要鄉愁吧!鄉愁是一種美學,不是經濟學。思鄉不需要獎賞,也無須與人競賽。 回鄉的主題是人類一個古老的而又永恆的話題。  

    詩人余光中說過:鄉愁是一枚船票,我在這頭,大陸在那頭。那票根上被剪的齒口,就是永遠的鄉愁。  

    古希臘盲詩人荷馬在他的長篇史詩《奧德賽》中就曾有過輝煌的敘述。然而,我只是從主人公那種百折不撓的經歷中,更為驚心動魄地感覺到一種回鄉的意志。我們國家的第一部詩集《詩經》,也表現了許多思鄉的情感。  

    ……我不知道重返故鄉究竟在多大程度上能夠成為可能。比方我的故鄉,就常常從我的思念中呈現出來;那麼這個從我的思念中呈現出來的故鄉,與那個像康德所說的“物自體”一樣客觀存在的“故鄉”,究竟能夠在多大程度上吻合 ?  

    從地理上說,我的故鄉是在木蘭山腳下那一個小村莊。然而,故鄉難道僅僅是一片土地……記得聞一多在國外的時候,曾經這樣思念過故鄉:“太陽啊太陽,樓角新升的太陽,你剛從東方來,你可知道我的故鄉是否安然無恙?”我們知道可以這樣說:明天的太陽將和今天的不一樣;那麼,那在歲月的長河中日復一日、夜復一夜沉浮起落的太陽,它所看到的將是有著多少張面孔的故鄉?——不同的故鄉人的心中都有他自己不同面貌的故鄉:張某看到的是這樣一個層面,李某看到的又是另一個層面;失敗者看去,當然又和成功者大不一樣。就是我自己,在高興的時候,在痛苦的時候,在沉思的時候,在微笑的時候……想起故鄉來,都會從中看到不同的景象。  

    當我從故鄉出發的時候,無論如何都還年輕。那時,太陽剛剛升起,在陽光的照射下,故鄉是溫暖的。而夕陽下的故鄉,在炊煙裊裊中,似乎就有一種淡淡的憂傷。

    所以,無論是思念故鄉,還是回到故鄉,故鄉在我心中,就像一個陌生的夢一樣。我從那裡出發來到這個世界上,又開始了漂泊的人生。對於我來說,故鄉的意義在於:她是我心靈中的歸宿和依托,是我疲憊時停泊地港灣。  

    我來時赤條條,有一天走時也會赤條條。 我開始獲得從一口乳汁到一本書,從一個玩具到一個書包,從一點知識到一種信念,從金錢到名譽,從物質到精神……任何獲得的同時,都伴隨著失去。我只有想到從故鄉出發時的一無所有,才獲得人生的豁達與瀟灑。我屬於那片泥土,有一天還會回到那片泥土中。  

    ……無論想像的時間隧道有多少條,人不可真正回到過去。就像人不可能兩次踏進同一條河流一樣。所以,孔子曰:逝者如斯夫。我當然也不能回到過去,我現在說到的故鄉,也只是我現在的理解或記憶罷了。如果一個人忙碌的連故鄉都遺忘了,那麼對於他來說,故鄉也就不存在了。  

    我是故鄉永遠的遊子,分擔她的痛苦,也分享她的快樂。故鄉就像一塊磁石,無論你漂流到何方,她都能輻射到你。

作者現居中國

發佈留言

發佈留言必須填寫的電子郵件地址不會公開。 必填欄位標示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