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快過年了,城市的大街小巷掛滿了彩旗和彩燈,彩旗飄飄,彩燈則在夜色中閃爍著,好似夏天夜空裡的星星,聽著遠處霹靂啪啦放鞭炮,我總懷疑這就是春節了麼?這就是小時候盼望的“過年”麼?為什麼我感覺不到年味。
我的老家在一個偏遠的小山村里,一條小河穿過村前,每到要過年的時候一般都會下一場大雪,年味也就隨著紛飛的雪花瀰漫開來。“臘月二十四,撣塵掃房子。”家家戶戶開始了過年第一工序:掃塵。掃塵的習俗,由來已久,周書《秘奧造宅經》中就有“溝渠通浚,屋宇潔淨,無穢氣,不生瘟疫”的記載。有人認為,早在堯舜時代,我國人民就有了“掃年”(古代把春節大掃除稱為“掃年”)的習俗。對過年盼望已久的我和弟弟對母親安排的毫無怨言,掄起掃把把屋裡打掃得乾乾淨淨,然後把門前屋後的雪掃光,又輪起鐵鏟把溝渠疏通。母親則開始拆洗被褥和我們的衣服,因為衣物多,事情也多,母親要在村前小河邊洗上好幾天,她的手總是凍得通紅通紅的。
在長達一年的等待中,除夕終於姍姍而至。母親忙著準備做一年之中最豐盛、最富意義的團年飯,我們兄弟也來回奔走,幫幫母親。
做好團年飯之後,設大桌於堂前,一家人團團圍坐,這是每個家庭大團圓的美好時刻。一家人不論平時天各一方,或者平時有多少疙瘩,這個時候也應該歡聲笑語,不能說傷心事或吵鬧。吃過團圓飯,一家人圍著火坑而坐守歲,父親撥弄著年前從山上挖來的大樹村莊,傳說年三十晚上誰家的樹樁越大,來年養的豬也就越大。一家人烤著火談論著一年來的收成以及對來年的期望,談著談著,父親就說到我們學習上來希望我們能好好學習,考上大學,跳出農門。我和弟弟聽著聽著就想睡覺了,零點開門迎春接福的重任就交給哥哥和父親了,我倆上床做美夢去了。多年以後,我讀到席振起《守歲》一詩“相邀守歲阿咸家,蠟炬傳紅映碧紗;三十六旬都浪過,偏從此夜惜年華。”,後悔那時沒有聽父親的,從除夕起惜年華。
大年初一醒來便聞到濃烈的鞭炮香味,想起來是過年了,我和弟弟興奮翻開枕頭,總能從下面發現二塊或三五塊的壓歲錢,吃過早點我們穿上新衣服走門串戶開始拜年,每到一戶,大人們總是熱情握著我們的手,給我吃最好的東西,走的時候還把我們的口袋塞滿了糖果花生,一股濃濃的鄉情味使我們感動得不得了。第一天拜完本村的,第二天就開始走遠門的親戚了,贛北地區交通不便,從我家到外婆家有八九里遠,沒有公路,只有靠雙腳走。不過這也挺有意思的,山村的羊腸小路走滿了三三兩兩走親戚的人群。一邊走一邊欣賞路邊的農戶門上的春聯,那是農民都不是很富裕,但春聯卻特有意思,比如“年難過年年難過年年過”,下聯是什麼我記不清楚了,用得最多的春聯還數“爆竹聲聲辭舊歲,銀花朵朵慶新春。”看春聯同樣可以看出年味,年味一體現在春聯的喜慶氣氛,再一個就是體現在春聯的書法裡,不少春聯寫得龍飛鳳舞,可見山野裡也有不少人才。
家鄉最有年味的莫過於舞獅子和唱茶戲了。舞獅是和武術表演組合在一起的,農村沒有什麼娛樂,為了強身及娛樂,農閒時便組成獅子隊,由師父教練武術和舞獅,等到了春節時,便各個村進行串連演出。舞獅前先來上一通武術表演或兩人打鬥,這是年輕人最愛看的,一邊看一邊評論那一個身手好,那些身手了得演員通常會被整片地區的農民所談論和尊敬。表演到最後壓軸才是舞獅,由兩人合作扮一頭大獅子,一人扮武士,手拿繡球作引導,並先開拳踢打,以誘引獅子起舞。獅子隨著鼓點的快、慢、輕、重,忽而翹首仰視,忽而回頭低顧,忽而回首匍伏,忽而搖頭擺尾,舐毛、擦腳、搔頭、洗耳、朝拜、翻滾,千姿百態,妙趣橫生;至於上樓台、過天橋、跨三山、出洞、下山、滾球、吐球和采青等是需要功底和技巧的,通常都是由那些武術功底最紮實的青年擔任。如果說舞獅是剛的話,那麼唱茶戲就是“柔”了,和舞獅隊一樣一般每個村都有一個戲社,平時誰家有紅白事也會請他們去唱唱,但唱得最歡的還是春節時候。戲社和舞獅一樣每個村每個村去演出,老大爺老大娘們晚飯也不吃,搬來板凳在戲台下搶占最好的位置,不久婦女們來了,再往後小青年們也慢慢的來了,鑼響三通之後,就開始唱戲,台下人們也開始評論。老人們評論的是他們咬字準不准,婦女們評論的是他們的唱腔,小青年們評論的則是那個女戲子長得漂亮,聲音好聽。唱戲結束後,小青年們就上後台找女演員們去了,或找人說親去。因為演出比較風光,所以還是有許多青年和少女願意去學唱戲的。
拜年拜到初七八差不多就拜完了,年味漸漸淡了;舞獅唱戲到十五元宵也就結束了,年算正式過完了。天氣開始暖和,不會下雪了,如果有一天忽然看到下雪了,必然又是快到過年了,年味又開始傳開了,家家戶戶忙著準備著過年。
過一年又一年,一天忽然發現自己長大了,獨自背著行李開始流浪,從南方到北方,流連在他人的城市或農村。日曆一頁頁撕去,到了年終過年了,卻聞不到一絲絲年味,再也激動不起來,無喜無悲。因為已經知道了年和自己無關。倒是母親牽掛著我有好多年沒有回家了,每次打電話回去的時候,我感覺到母親真的老了,她說你有好多年沒有回家過年了,今年有空就回家過春節吧。我聽了默默無語,好久才問母親,家鄉過年還熱鬧吧?母親說,過年還貼春聯,拜年拜到初三就差不多結束了,再也沒有舞獅隊和唱茶戲的了,過了初三年輕人就外出打工了,村里剩下的是些老弱病殘和小孩。家鄉的年味也淡了,淡不了的是記憶中的年味。
作者現居中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