難忘兒時的薺菜香

LM179_07.jpg薺菜,一如故鄉的丘陵,連綿起伏在我兒時的記憶裡。

杏花盛開的季節,鄉下孩子的春天就真正開始了,臃腫的老棉襖、老棉褲開始讓位給輕薄的單衣。天晴的時候,我和小伙伴們每人一個竹籃子,一把小鏟子,三五成群像鳥兒一樣在田野裡飛來飛去。聞著丘陵田野間青澀的味道,我們快樂地搜尋著薺菜的清香,一棵又一棵……

30多年前,我家幾乎一日三餐離不開新鮮的野生薺菜。圓圓的菜籃裡裝滿了我童年的記憶。

鄉村粗食淡飯,紅薯稀粥,蘿蔔白菜,吃的東西不好,能填飽肚子就很滿足了。富貴哥的媽媽經常笑呵呵地對我們說:“皮小子們,都給我記住嘍,閒吃稀飯,忙時吃乾。”大人們省吃儉用,從牙縫裡擠出糧食,留著農忙乾重活時吃。富貴哥兄弟多,每當吃飯時,哥四個如餓狼撲食。富貴哥呼呼嚕嚕三兩下就把大黑碗裡的薺菜粥喝光了。門外二大爺一袋煙的工夫,富貴哥幾泡尿撒出去,肚子裡又咕咕作響。

春雨貴如油。丘陵高地上的薺菜,因為缺少雨水的滋潤,又少又小。富貴哥是我們小伙伴中年齡最大的,他的願望就是春天能經常下雨。每逢薺菜挖不滿籃子的時候,富貴哥就與我們唱起古老的童謠求雨:老天爺,下大雨,蒸了包子往上舉;老天爺,別晴天,煮了餃子往上端。

天空晴朗,沒有一絲雲影,一片炫目的藍。富貴哥用手托著臉,沙啞著嗓子說:“啥時候,地上有許許多多的薺菜,我們能天天吃肉包子和餃子呢?”包子和餃子是富貴哥最想吃的。能吃上香噴噴的肉包子和餃子,那也是我們童年最清晰、最具體、最熱切的盼望。

聞著薺菜的清香,我們分散在田埂上尋薺菜。腳下返青的麥苗,稀疏而又瘦弱。雖然腹中空虛和飢餓,但一點兒也不影響我們對大魚大肉細米白面的嚮往。我們湊在一起興高采烈地爭論皇上吃什麼。富貴哥說:“皇上天天吃大米白面,粉條燉肉。”大旺說:“皇上吃的應該是8個大菜,一個薺菜湯!”我們常常為皇上吃什麼爭論不休,最後誰也說不清楚。這時候,富貴哥就把他細長的胳膊一揮,指向天空。我們就抬頭仰望天空尋找著雲朵,再次唱起祈盼下雨的歌謠:雲彩往東刮大風,雲彩往西披蓑衣……

童年的故鄉,家家都很窮,一年見不到一點油。為了防止鍋裡生鏽,造成薺菜渣裡帶有銹味。母親每次做薺菜渣前,就用一塊豬油皮擦鍋,直到肉皮又黑又硬。

勤勞能幹的母親,是做薺菜的巧手。她教我把薺菜洗乾淨,然後放入沸水里燙一下,切碎,和蘿蔔絲一起放上一點黃豆麵,做成美味的薺菜渣。我端著大黑碗到飯場裡去,與小伙伴們分享口福。一路疾走,唇齒間溢著芳香,眉眼裡寫著幸福和滿足,那美味吃起來甜滋滋、香噴噴。小伙伴們每人一大碗,吃完了再盛。富貴哥個子大,吃的也最多。

我們往返灶台與飯場的快樂,母親疲憊而又開心的笑容,嬸子大娘們疼愛呵護的話語……氤氳著滿滿的一大鍋薺菜渣香,帶我尋找那久遠的、歡快的、美麗的童年春天。

故鄉的丘陵邊緣是一條河,一年四季永不停息地流淌著。臨水的河邊生長著綿延的垂柳。放下滿滿的一籃子薺菜,我和頑皮而迅捷的小伙伴們爬上柳樹,擲下幾枝抽出新芽的嫩條在地上,樹下圍著的孩童便爭著用那枝條做成粗粗細細、長長短短的柳笛來。做柳笛很簡單,富貴哥用小刀在柳枝根部割一圈,皮與枝脫離。用牙齒咬住根部,用力一拽,把柳皮退到盡頭,嘴唇使勁抿兩下柳皮,一支柳笛兒就做好了。他就帶頭嗚嗚咽咽地吹著。我們還喜歡把柳枝做成草帽戴在頭上,跑著、笑著、鬧著,或到河裡捉魚。春天便從每一支柳笛聲中欣欣向榮地跑出來。

春天的河水不算太多,清澈而透明。在陽光下波光粼粼,可以直接看到水底黃燦燦的沙子,一些小小的魚兒遊蕩在水里,和我們捉著迷藏。

河的南岸是一片一望無際的果樹林,那裡是我們挖薺菜最愛去的地方。成行的果樹林下,是軟軟的黃沙灘。沙粒細細的沙灘上,一棵又一棵的薺菜,花朵一樣長在那裡。潤潤的沙土裡的​​薺菜,用手一拔,薺菜的根一點兒泥土也沒有,很乾淨的。果園里花朵灼灼蝴蝶紛飛的時候,就是我們的樂園了。

春天裡,樹林中會開滿形形色色叫不出名字的野花,還生長著一種野蒜,挖出來吃的時候感覺辣辣的。母親做的野蒜拌薺菜,能讓富貴哥一頓多吃兩個煎餅呢。每一次從果樹林裡挖薺菜回家,我們都要折一些帶有花骨朵的野花,將父親的廢酒瓶灌上水,然後插進去放在桌子上。這樣的“插花”儘管很原始、很簡單,但我家低矮陰暗的小屋,卻會因為這些鮮豔的花兒而美麗過整個春天。

在年復一年朝氣蓬勃的春天裡,我和我的小伙伴們,伴著薺菜的清香漸漸長大。許多年後,站在皺紋初現的年輪上,驀然回首——童年的故鄉雖很貧瘠,嚴重缺乏“營養”,可故鄉歲月深處的薺菜卻“營養”了我的一生。

作者現居中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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