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如今,又是墨爾本金色的秋天了,每年的這個季節,我都會想起於阿姨,想起那個待人真誠善良卻又命運多牟,帶著諸多遺憾魂歸異鄉的於阿姨。
與於阿姨相識緣於芳芳,那時我經常去附近的一家圖書館看書,而芳芳則是圖書館的義工。有一次,我找一本與澳洲本土文化的學習資料,卻怎麼也沒找到。此時,芳芳走過來問我是否需要幫忙。就這樣聊起來,才知道芳芳是在很小的時候就來到了澳洲的北京人。很自然地彼此之間就格外多了幾分親切,我們很快成了朋友。有一天,我正在家中讀書,芳芳打來電話說,你來開門,我已經在你家門口了。
我以為芳芳在跟我開玩笑,但開了門,她果然站在門口。她手裡提著一個很大的便當盒。進屋後,芳芳將盒子打開,裡面裝著幾盤熱氣騰騰的菜,紅燒帶魚,家常豆腐,都是我平時喜歡的。我驚訝地看著芳芳,她大大咧咧地笑著說:“那天聽你電話中說做不好帶魚,回家跟我姥姥說,她今天一大早就準備好了,非要我給你送過來。”
簡單幾句話使我驟然心生感動。我還沒見過於阿姨,而她居然這樣如此關心我這樣一個未曾謀面之人。這春天般的溫暖,使我差點落淚。與芳芳一起吃完於阿姨做的帶魚後,我就迫不及待地在芳芳的帶領下拜訪了於阿姨。
那天是個好天氣,碧藍的天,大朵大朵游動著的白雲,加上到處盛開著的花,使人的心情格外好。於阿姨正在打理花園。她穿著一件旗袍小上衣,頭髮高高地盤在腦後,在那些花草之間穿越,散發著一種純淨的美。可以想像於阿姨年輕時也是一個美人。還沒等我開口,於阿姨已經放下手裡的工具,一邊摘下手套,一邊說:“帶魚的味道怎麼樣?合你的口味嗎?”
這聲音和問話就像一個熟識的人,沒有距離,沒有客套,甚至沒有第一次見面的生疏感,一下拉近了我們的距離。於阿姨知道我喜歡喝茶,拿出了拖朋友從安徽帶回來的六安瓜片,和我們坐在後院的亭子裡喝茶聊天。那是我第一次聽說於阿姨一家的故事。
從那以後,我時常在芳芳的邀請下去看望於阿姨,跟她坐在安靜的院子裡喝茶聊天,請她講述人生的點滴。
於阿姨從小在北京延慶農村長大。因為家中子女多,她又是家中老大,只讀到初中畢業就跟著父母下地干農活。一個偶然的機會,青春美麗的於阿姨打動了北京城裡一個到延慶寫生的畫家。在畫家的苦苦追求下,她不顧父母的勸說和反對答應了畫家的求婚。婚後,她跟丈夫到北京城裡生活。朝夕相處的日子和現實的婚姻生活,逐漸打碎了她夢想中的美好婚姻。存在她與丈夫之間的各種差異也逐漸顯現出來。他喜歡自由散漫,她喜歡安分守己;他天馬行空地暢談著人體藝術,而她卻羞澀於那赤裸裸的字眼;他出去采風一去數日甚至數月,她卻只能在家苦苦守侯。兩個人的矛盾在女兒出生後更加明顯,在孩子還不到5歲的時候,兩人無奈離婚,於阿姨帶著女兒獨自生活。
那時的於阿姨是街道工廠的臨時工,工資所得勉強維持母女的生活。為了讓女兒過上好日子,她東拼西借地借了幾千塊錢,開了一個早點鋪。憑著於阿姨的手藝和誠實,生意慢慢地好起來。她和女兒的生活也逐漸好轉。因為忙不過來,她把在延慶的父母請過來幫忙照顧家,一家四口人擠在了不到40平米的房子裡。3年後,於阿姨把早點鋪換成了一個具有鄉村風味的餐廳。於阿姨說,那時候每天只能睡五六個小時,每天早上4點起床,開始準備一天的工作。當時的於阿姨有兩個夢想,一是買一套大房子,父母女兒和自己都有獨立的空間;二是女兒將來上個好大學,有個美好的前程。她知道自己這一生已經留下了諸多遺憾,她最想讓女兒有一個完美的人生。
於阿姨用勤勞的雙手,為女兒和父母創造了一份美好的生活。上世紀90年初,北京商品房剛剛起步時,經過多年打拼的於阿姨,買了一套大三居的房子。看到幾天興奮得睡不著覺的父母和女兒,她倍感欣慰。學習努力的女兒已經讀高中,有個獨立的空間也更加安心地學習。年邁的父母也有了幸福的晚年。當時,出國留學在國內風雲而起,許多有能力的家長,都把子女送到西方發達國家讀書。於阿姨每天看報紙和新聞,這個消息也引起了她的注意。經過跟女兒商量,高中畢業後女兒順利地進入了墨爾本的一所大學留學。將女兒送上飛機後,仰望著天空,於阿姨感到幾分輕鬆。她想這下自己的人生可以很圓滿了。卻未料到年紀輕輕的女兒卻早早地墜入了情網,並生下芳芳。當時才40多歲的於阿姨,雖然難以接受這樣的現實,可看到這可愛的小生命和女兒哀求的目光,只好頂著風言風語,暫時將自己經營的飯店交給親人打理,全心全意地帶起了芳芳。
一心打算讓女兒在畢業後回國發展的於阿姨,希望再次破滅。兩個年輕人不願意放棄澳洲輕鬆的生活模式,大學畢業後就在澳洲註冊結婚。多日找工作未果後,又在於阿姨的建議下,在墨爾本華人集中的博士山區開了一家中國飯館。本是懷著尋出一條生路,幹一番事業的年輕人,由於沒有經驗,很長一段時間生意並不理想。女兒和女婿不得已幾次三翻地電話請求於阿姨過來幫忙。思前想後,為了女兒,她只好將自己苦心經營得有聲有色的飯店盤了出去,到澳洲幫助女兒和女婿。有了於阿姨的經驗,加上兩個年輕人的努力,經過幾年的時間,餐館的生意逐漸紅火起來。
事業穩定的女兒和女婿,聽話乖巧的外孫女芳芳,於阿姨覺得自己已經迎來了人生中最幸福的時光。可誰知,老天又跟於阿姨開了個玩笑。
一天晚上下班後,女兒夫妻下班回家途中,與一輛貨車發生了嚴重的交通事故,雙雙喪命。那時芳芳才9歲,於阿姨如何能接受得了這樣的殘酷現實?她抱著女兒冰涼的身體痛徹心扉,幾度昏厥。那一刻,她所有的希望和理想都破滅了,只想跟著女兒而去。可看著躲在角落裡哭得已經上氣不接下氣的外孫女芳芳,於阿姨一死了之的想法動搖了。芳芳的爺爺奶奶當初並不同意芳芳父母的婚事,又嫌芳芳是個女孩子,這些年來往並不多。而今,芳芳的身邊只剩下她一個親人了,如果自己再拋棄她,年幼的芳芳該怎麼辦呢?
想到這裡,於阿姨強忍著悲痛,在同胞好友的幫助下,處理了女兒女婿的後事,開始了獨自撫養芳芳的艱辛生活。
當時已經50多歲的於阿姨,不得不接管女兒和女婿經營多年的飯店。失去父母后,一向活潑開朗的芳芳變得沉默寡言,有時候一天也不說一個字,坐在自己房間裡發呆。那些煎熬的夜晚,於阿姨時常急得在夜裡蒙著被子哭。她總是抱著女兒的照片說:閨女,你若在天有靈,就睜開眼睛看看,保佑芳芳吧!求求你保佑她吧!外孫女就是她的命,無論如何,她也要幫助芳芳找回從前的天真快樂。於是,於阿姨在苦心經營飯館的同時,還要抽出時間陪芳芳,帶她去公園,去參加各種活動。還帶芳芳一次又一次去見心理醫生,協助芳芳撫平創傷。經過幾年的煎熬,芳芳15歲那年才慢慢從失去父母的打擊中恢復過來。
誰料想,幸福的日子才過了3年,於阿姨卻病倒了,醫院的檢查結果是胃癌晚期。這真如一個晴天霹靂打在芳芳的心上。於阿姨說,其實從女兒離開的那一天,我的人生就完了。我早就活夠了,死後就可以見到女兒了。可是我不想現在就死,我多想看著芳芳結婚了有人照顧了,多想在父母身邊盡幾年孝再死啊。可老天不給我這個機會……於阿姨看著窗外,臉上是一片苦澀,兩行淚水如泉湧下。面對自己人生這一次又一次打擊與遺憾,於阿姨的內心一定被這累累傷痕填得了無縫隙。
夕陽,逐漸沉下去。於阿姨已經只留下最後一口氣。她無力地拉著芳芳的手斷斷續續地說:等你結婚後,將我的骨灰送回延慶去!我會和你的父母一起在天堂看著你,保佑著你……
那天,在回家的路上,秋天的風吹在我的臉上,已經感覺到了冬天來臨前的蕭蕭寒意,心中充滿了傷感。想起從前,於阿姨聊起自己這一生,時常充滿了無奈與感嘆。婚姻的失敗,中年喪女的悲痛;對年邁父母無法在身邊盡孝的愧疚,這一切都使她難安。而今,她又帶著對芳芳的牽掛與不捨,對年過8旬父母的愧疚撒手西去。但願善良的於阿姨早日在另一個世界里安息,過上她夢想中的溫暖生活。
作者來自中國 現居墨爾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