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人間惆悵客 知君何事淚縱橫

“親戚或餘悲,他人亦已歌,死去何所道,托體同山阿”。在這個世界上,沒有人可以避免生命的結束。而對於逝去的人來說,不管他(她)生前是幸福還是痛苦,富有 還是貧困,健康還是患病,不管他(她)去世的原因是衰老,疾病還是意外,他(她)在人世間的一切都已結束了。不論他(她)在生前對這個世界有多少愛和恨, 這一切,也都化成一縷青煙隨風飄去。無論在世的親人怎樣愛他(她),想他(她),恨他(她),怨他(她);無論這些親人摯友有多深的愧疚和負罪感,有多少悔恨和假如,這一切對他(她)都已毫無意義。“惟將終夜長開眼,報答平生未展眉”,蘇軾的不眠當然報答不了他早逝的妻子,他的千古傳誦的悼亡詩句表達的只是他對亡妻的無盡思念。

對於許多人來說,親人的離去帶來的豈只是餘悲,漫長的無可言狀的痛苦才剛剛開始。我認識一位事業有成,有四個出色的兒女和一群可愛的孫子孫女的西人朋友, 他的太太因為癌症已經去世六年多了,他也於去年重新結婚,和新的太太感情很好。可是,我知道,他仍然在他的內心深處想念他的亡妻。他給我看過他隨身攜帶的放在他的錢夾子中她的亡妻年輕時的照片,他的太太相貌娟秀,氣質出眾。他告訴我。他的太太成長於一個虔誠的天主教家庭。他和她在他回祖國探親的一次聚會中 認識,兩人一見鍾情,相見恨晚。他們不僅是男才女貌,同時也是男貌女才。他們在相識三個多月後就在教堂舉行了婚禮。他的妻子原是一位學業優秀的大學生,成 家後隨夫移居澳洲。他是他父親家族企業的得力助手,整天在外工作。他太太在家做專職太太,盡心養育他們的四個孩子。可是她太太在四十多歲時患上癌症,經過 十多年的抗癌生涯,他的太太最後還是先他而去。

剛開始知道他的故事,我內心認為,相對於其他許多中年喪妻的男人來說,他太太的去世對他的打擊應該比較輕。他們一起度過四十多年恩愛的日子。無論從哪個角 度來說,他都是一個好丈夫和好父親。他太太患的是很難徹底治好的癌症,她的存活期已遠遠超過同類病人的平均存活時間。他對他的太太不能和他白髮到老,相伴 終生也早已有了思想準備。我想,對於逝者的親人最大的打擊和痛苦,是他們對於逝去的親人的生前有所虧欠或負罪或對於他(她)的去世負有責任。而這一點對於 我的這位朋友並不存在。後來,在和他的多次交談中我才明白,失去親人的痛苦有多深有多長,只有當事人才知道。別人是無法真正體會到的。他對我說,足足有五 年多的時間,他都無法走出喪妻之痛。他每個月多要去看心理醫生。他說:“我的孩子失去他們的媽媽,可是我失去的是我的一半,一個人失去了一半怎麼能活得好 呢?過去我每天回家,我就能聽到我太太問候的聲音,聞到廚房飄出的飯菜的香味和我太太身上熟悉的香水味。可是這一切都沒有了。晚上,空蕩盪大屋子只有我一個人孤單的身影,寬敞的大床也只有我一個人輾轉難眠。在我太太患病期間,我有七年的時間在馬來西亞管理一個每天有一千多個工人上班的工廠和家族的貿易,每個月只有幾天可以飛回悉尼陪伴生病的太太。”他還告訴我,在他太太去世的幾年前,他結束了在馬來西亞的的工作,回澳洲全心全意陪伴他的太太。他們去了世界 一些原來想去但一直沒有時間去的地方旅行。也去了一些他們年輕時去過的地方重溫美好的青春歲月。他們知道他們在這世上相伴的日子已經不多,而更加珍惜在一 起的分分秒秒。雖然他對她太太的病情早有思想準備,他的太太的去世還是對他帶來難於承受的打擊。直到今天他還對他太太心懷愧疚,為什麼他要為了所謂的事業 而離開他太太怎麼多年?

越了解我的朋友的內心,我就越慶幸我沒有在開始的時候試圖用我的淺薄的見解去安慰他。後來,我在《紐約時報》讀了戴維‧布魯克斯寫的《撫慰傷者是門藝術》 一文,深受啟發。無論是我們自己,還是我們身邊的親朋好友,在我們的一生中,我們都難於避免承受親人逝去的打擊和心靈的創傷。如何安慰一顆受創的心,並不是一件簡單的事情。戴維介紹了凱瑟林以自己的親身經歷所寫的文章,提出了一些值得我們藉鑑的建議。2008年,凱瑟林的姐姐,27歲的安娜伍迪威斯(Anna Woodiwis)在阿富汗的一家志願機構工作,在一次工作時從馬上摔下重傷身亡。2013年,26歲 的凱瑟林從華盛頓的家中騎車上班,遭遇嚴重車禍,臉部嚴重損毀,身受重傷。雖然死裡逃生,卻要接受漫長的康復治療和多次的臉部修復手術。她的媽媽受到一個 女兒遽逝一個女兒重傷的打擊,心中的悲痛難於承受。但是,在苦難的時候,凱瑟林和她的一家得到了他們的親朋好友,包括許許多多不相認識的人的及時和有力的幫助和安慰,使她們渡過了最艱難痛苦的時光。為了報答這些人的幫助,也為了幫助其他心靈受傷的人,凱瑟林在她後來所寫的文章中建議,對於經歷創傷的人,盡可能盡快地陪伴他們左右。即使你和他(她)的關係也許還不太密切;永遠不要比較。不要說“我理解失去孩子是什麼感受”諸如此類的話;請攜帶禮物。因為表達 愛心的行動與語言一樣有力;不要說“事情會過去的”,因為“大的傷痛會在發生之後形成新的常態,不會變回過去的我。”凱瑟林還在文章中引用她爸爸阿什利的 話忠告說,不要過分詮釋,或是試圖從莫名的事情中尋找解釋。即使你和傷者都是虔誠的基督徒,也該注意不要過度依靠神學,“神學是終極盼望的基礎,不是為每件事情做出解釋的實用指南”。

“我是人間惆悵客,知君何事淚縱橫”,我想,清代一代詩人納蘭性德的詩句之所以觸動無數傷者的心,也是基於同樣的道理。對於傷者,對於他們最大的撫慰就是 讓他們感受到我們對於他(她)的傷痛感同身受。我們悲傷著他(她)的悲傷,哭泣著他(她)的哭泣。我們應該在有可能的情況下,盡快地來到傷者的身旁,給予理解和尊重,以我們的愛,陪伴他(她)度過最痛苦和最令人不安的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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