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口述/陳偉雄 筆錄/譚桑尼

——我的乾媽和主日學老師施婉華女士

因著耶穌的緣故，她始終是我生命中忘不了的婉約光華，讓我感受到她的體貼溫存，她的風采範式，即使天涯之隔，也猶如咫尺之近。

每年的元旦除夕子夜，當雪梨海港大橋施放盛大的跨年煙花匯演，多少人興奮狂歡慶祝的時候，我總想起一個遙遠呼喚著的身影，那就是我的乾媽，也是我六七歲時起，做我主日學老師的施婉華女士。今年的年頭特別令我傷感，因為她去年已經過世，息勞歸主了。

那是一個遙遠的記憶，遙遠到抗日戰爭勝利後迎來的第一年，事件發生在廣州的珠江河畔。當人們仍沉醉在勝利的氛圍中，欣賞著滿天慶祝煙花的時候，有一位新寡的少婦，懷抱著繈褓中的女嬰，踽踽獨行江畔，神情憔悴，萬念俱灰，她已做好投江自盡的準備；因為她的夫婿，一位空軍飛行員，剛剛過世身亡；她唯一掛念的，是她懷中的孩子，也要這樣隨她而逝嗎？猶疑中，她走回頭，行經一座教堂門口，裡面正舉行著佈道會，她驀然停下腳步，往裡面投以最後的凝視。忽然，講員向會眾高聲講道：“生命不是掌握在你手中，生命在創造天地萬物的主手中。”講員的手高高舉起，指向座席後面的門口。話聲方落，如雷貫耳，彷彿晴天霹靂，驚醒了失魂落魄的她；她遠遠望見講員那高舉起來久久未放下的手，好像一直指著她，而那話聲簡直就像是說給她聽的。就在那一夜，她走了進去，決志信主了。她，就是我的乾媽施婉華女士；而那懷抱中的女孩，就是我的乾姐黃光亞（取光復亞洲之意）女士。

當時，中國正處於戰後復原的艱難時期，百廢待舉，生活極其不易，乾媽她就憑著耶穌賜給她生命的力量，獨力負起養育乾姐的責任，一對寡母孤女，雖嚐盡人情冷暖，歷盡世道炎涼，也不氣餒。她年輕的時候，相貌非常標致出眾，氣質非凡，再嫁並非難事；然而她抱定守寡的決心，一則不願帶著乾姐成為他人的拖累，二則不願乾姐承受後父歧視的對待。隨著中國江山易幟，乾媽攜乾姐逃難到香港定居，在聖士提反堂中小學教書擔任教職，同時擔任聖士提反堂主日學的老師，我就在那時成為了她的學生，我們都按著廣東話的習慣尊稱她為“施先生”。當時主日學有四、五百個學生，很多來自貧窮家庭，雖然老師們都很辛苦，但他們非常愛護孩童，我的乾媽亦是如此，她用耶穌的慈愛教導我們，常讓上帝的愛心駐在心坎，施捨貧苦的孩童，樂意助人，生命結出聖靈的果子，便拯救靈魂無數。乾媽信主後，出黑暗入光明，其光華燦爛的一面，不僅奮力養育起乾姐，也照耀無數幼小心靈，做引領我們的明燈。

那時，由於家中子女眾多，生計艱難，父母分身乏術，照顧不到年幼的我；她顧念我，主日學完後，常帶我回她的住處，或是去飲茶逛街，視同己出。她慈愛之外，也有嚴厲的一面，督責訓勉，不假辭色。乾姐和我，小孩子吵架在所難免，她從不偏心，按正義真理教導我們，要我們從小遵行主道。因此我少年洗禮的時候，她做我的教母，是再理所當然不過的了，按廣東話講叫做“契媽”，就是國語的乾媽，從此不僅執師生的弟子禮，也執起母子般的兒子禮，一直到她安息主懷，竟是六十餘年的事了；我能不緬懷再三，慨嘆何時可再得嗎？恐怕惟有在見主面的時候了！

另外一件在我生命中極其重大，令我對乾媽再三緬懷的事，就是在我十五歲移民來澳洲的事上，她在耶穌基督裡所促成的命定。當時我大哥在澳洲，我可以依親，也可減輕對爸媽撫養眾多子女家境上的沉重負擔；然而初次遠渡重洋，爸媽始終擔心我年幼，放心不下，幸好乾媽介紹我認識了雪梨華人長老會初次履任的蔡欽光牧師，在數週的輪船旅途中（上世紀50年代一般旅客來澳洲還處在乘輪船的時期）照料我，我也可以一無掛慮地出洋，這是何等大的恩典啊！她是何等考慮周密而細心的人啊！我初來澳洲的日子，大哥忙於工作，對我的照應也有限；幸虧有乾媽託蔡牧師照顧我在神的教會裡，有青年團契的朋友們幫助我英文能進步，參與社交活動，得到靈性的助益，使我站立得穩；相信許多青少年海外留學生，如果缺乏家長看管，以致由好變壞無意間走上歧途的，必大有人在；而乾媽在我身上所做的一切，竟彷彿像神差遣一群天使圍繞保護我，成為我隨時的幫助。每憶及此，乾媽婉約細緻的一面，竟是我生命的轉捩點，便令我感恩無限。

隨後的日子，我長期在澳洲，乾媽後來也跟著乾姐移民加拿大，再移民美國，人生各自有道路；我每次有美加之行，必登門拜謁乾媽，她次次都慈愛垂詢我家庭近況，對我的兒女也細心關懷有加，並勸勉我們一家永遠追隨事奉上帝，待人處事要有耶穌的心腸，時時學習順服上帝的功課。雖然相聚的時候少，但在長久五十餘年的聯繫中，因著耶穌的緣故，她始終是我生命中忘不了的婉約光華，讓我感受到她的體貼溫存，她的諄諄教導，即使天涯之隔，也猶如咫尺之近。

我的乾媽，當年那個在珠江畔抱著女嬰，驀然回首的新寡少婦，歸向耶穌基督；後來因著上帝，也引領了無數孩子歸向耶穌基督。今天我在這裡追憶那個遙遠的身影，再眺望兩千多年前有一個十字架上的身影，誠如一首宋代詩詞所描寫的，“眾裡尋他千百度，驀然回首，那人卻在燈火闌珊處。”即使乾媽已離世而去，她的婉約光華，仍是在我心目中燈火闌珊處的那個身影。同樣，耶穌十字架的溫柔，祂的燦爛光華，對我的乾媽所起的作用，對你我“眾裡尋他千百度”的人們而言，也一樣起著作用，耶穌永遠是我們心目中燈火闌珊處終極追尋的對象。因為，祂是生命的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