結廬在人境

作者:索平平

在海邊的店裡點了杯咖啡,坐在海灘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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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海邊的店裡點了杯咖啡,坐在海灘上,心愛的小狗躺在旁邊,老公在不遠的棧橋上釣魚,為的就是“結廬在海邊,而無車馬喧”的意境。

只有自己知道,這個週末的悠閒是之前多少忙碌換來的。這次去的海邊離家不遠,開車大約一個多小時。出門的時間也不長不短,週四出發,週日回來。出發前,帶衣服,帶被子,帶人食,還要帶狗食,兩個大人加一隻小狗,竟然把一輛車塞得滿滿當當,無處插腳。第二天早上,離家的時候,我已經累得不想出門了。可是,汽車穿過幾條街,上了高速公路,一路的風景讓我不再後悔之前的忙碌了。

汽車在一片綠色的田野中奔馳。因為出城不遠,還是可以看到很多新建的房屋。幾年前這兒還是牧場,到處可以看到剛剛剪過毛的羊群,小羊羔跟在母羊的後面哞哞地叫,還有肚子上象扎了一條白圍巾的奶牛,通黑的全身加上那條神奇的肚兜,也是牧場別緻的風景。過去的牧場是一個接一個,有的養羊,有的養牛,也有養馬,養鹿的。據說鹿肉在澳洲的市場也不錯,出口則更好。澳洲有一種動物不用養,就是袋鼠。因為早期歐洲移民伐樹建場時,繼承的是英國的畜牧傳統,農業的發展副產品就是便宜了澳洲的土著袋鼠。[清]許承祖形容的“綠蓋紅妝錦繡鄉”是荷葉,我借來形容澳洲的草場應該也合適。這片富饒的草地在肥了牛羊的同時,袋鼠們因為會跳高的絕技每日黃昏時也來草場飽餐一頓,然後高高興興跳回灌木叢里睡大覺,天堂一樣的生活,讓牠們無瑕感謝上帝,但用實際行動繁衍了無數的子孫。現在的澳洲每年有持槍證的射手專門對準了袋鼠,超市裡袋鼠肉也包裝得極為精緻以吸引喜歡吃燒烤的人。

我們的車繼續向前開。看到以前的牧場如今大多變成了新房屋,也想到近年來移民的增加,人們對房屋的需求量也加大。如今山坡上盡是那層層疊疊的小區房,心裡是喜憂參半。還記得以前這兒有一幢四面環樹的農舍,我總是驚奇為甚麼從來也看不見牧民在這裡放牧?牛羊被散放在牧民自己的農場里。墨爾本屬於溫帶海洋性氣候,全年溫和多雨,降水季節分配均衡。這樣的氣候特點是畜牧業的天堂,澳洲人絕對想不到龍梅和玉容為甚麼會趕著羊群遇到暴風雪。有時會問澳洲人,你們的農人每天做些甚麼呀?在跟一對牧民夫婦交談之後我算得到了一些答案。事實上,這裡的農人比較多的是牧民,果民和菜民,他們的日常生活是很辛苦的。有一句笑話說,農夫的老婆很少見得到自己的老公。因為她們的老公白天要在地裡幹活,像修柵欄,開拖拉機犁地,晚上要查看母牛,母羊是否生崽。農婦也很忙,因為澳洲的農舍通常很大,農婦除了清掃,做飯,有時還要種點蔬菜,養點雞鴨,算是副業吧。除此以外,當母牛,母羊要分娩的時候,夫妻是常常輪流守夜,觀察和接生的。遇上難產或者牛羊受傷,對待這些牲畜,他們的心情跟對待自己的孩子沒有兩樣,有喜悅也有悲傷。

拉回思緒,發現我們的汽車已經到了目的地。我們今晚下榻在一所鄉村別墅。這是一個靠海的小鎮。這裡的海已經是塔斯曼海的一部分,也就是說從這裡乘船出海,一路向南,不會再有任何島嶼,你會直接在南極洲登陸。我們的別墅是個建在山坡上的架空的樓房。換句話說,這個房子的下層是空的,像吊腳樓。進到裡面看到教堂式頂篷,我和老公都笑了,這和家裡的堂屋是一模一樣的。不同的是小一點,只有一個睡房,一間客廳,可是感覺卻很大。外面的陽台跟裡面的屋子一樣大,這也許就是海邊城市住房的特色。無論是在陽台上,還是坐在客廳里,躺在睡房床上,到處都設計成讓你可以看到海景,人們也就是為此而來的。

我一直覺得海是一個很可怕的地方,太深太深了。以前唱《藍色的海洋》,曲調很憂傷,一個女中音在唱“深深的海洋,你為何不平靜,不平靜得就象我的愛人,那一顆動搖的心。”年輕的海員一去不復返,忘掉了還在痴痴等他的姑娘……。第一次在澳洲看到海,是去看十二門徒石(現只剩下十一門徒)。去之前對大洋路的歷史和景點全不知,所以當我一步走到海邊,看到那些幾萬,十幾萬年前和大陸還連在一起的石灰岩,如今在海水的衝刷下,脫離了海岸,或單獨,或成群地屹立在海中,與原本一體的對岸的懸崖呼應著。當我從開始的震駭轉為悲哀的時候,再看看她們周圍的海水,那種藍,說明很深。看到海浪衝擊到這些礁石上粉碎成白沫,讓我想起顧成的詩“你推動木刨,像駕駛著獨木舟,在那平滑的海上,緩緩漂流……。刨花象浪花散開,消逝在海天盡頭。木紋象波動的詩行,帶來歲月的問候。”

今天的海洋呈現給我的就是顧成描述的那溫柔的一面。這是一個叫Lorne的小鎮。擁有一個非常適合游泳的海灣。每年夏季都會吸引各式各樣的遊人來此消磨幾天或者幾週。從我們別墅的陽台可以遠眺平坦如鏡子的海灘。細細的海浪推出一條條白色的波線,那兒零星地點綴的,螞蟻一樣大小的黑點點,就是下海游泳或者衝浪的人們。當然真正的衝浪者會嗤笑這裡的浪不夠高,他們要的是驚濤駭浪,站在衝浪板上勇往直前。我常常偷看一兩眼那些穿著黑色衝浪服的年輕人,他們在路邊的一個角落把篷車停下來,換好泳裝,讓你看到的那一身肌肉和一溜小跑,手提衝浪板撲向海水的身姿,讓人覺得年輕真好!

晚上我們來到了這個遠看了一天的海灘。雖然是旅遊季節,這個週末遊人卻很少。兩個人加一條狗走在沙灘上十分愜意。這時的海水已經不是看起來的那麼平靜了,因為正是漲潮的時候,從草地上到沙灘有三個台階,步下台階是一段乾沙子,一步步走起來都很艱難,鞋子會陷到沙子里,拔出來再陷進去,就那麼短短十米,走了好一會兒。等走到了那段剛被潮水衝刷過的沙灘,頓時覺得腳下一涼,沙子變結實了,走起來順暢了。我定睛觀察這片沙灘,它在落日余輝的映照下,發出一種金紅色和銀白色交映的顏色。金紅色是日光在濕潤的沙面上的反光,因為觀察角度的不同,那片金光又會變得很耀眼,刺到你的眼球上,就是閃電一樣的銀白色。這片沙灘縱深不過五十米,我們恣意在上面踏行,享受這無人的寧靜和大海輕聲哼吟的交響樂章。

那麼海的顏色呢?白天在正午的陽光下,海水是淺藍和深藍的交匯,可是也可以看得到一些綠色在中間點綴。近海的水是淺藍色的,因為有海灘的沙子臥底,在光線的照射下,海水變得透明了。綠色往往是海底的礁石或是海草在水中呈現出的色彩。遠處的海是深不見底的,一般說看到藏青的海水,深度會超過一百米。今晚我也看到了海水的另外顏色,它是灰色和淺褐色的組合。其實也沒有甚麼特別的原因,只是天上有幾片雲朵,一會兒聚,一會兒散,雲彩隔在陽光和海水之間,他們在海中的投影就是褐色的,散開的時候,陽光穿透了雲彩,光線被分解了一部分,所以落在海中就是淡淡的銀灰色。記得在塔斯馬尼亞島看日出,我事先拿好照相機單等太陽出來。天邊漸漸泛白,泛紅的時候,我看到了太陽的一個邊,當太陽真正往上走的時候,眼前已是一片金光,甚麼也看不見了。原來紅太陽照大地的時候是這麼的讓人震撼,可以想見古人會怎樣頂禮膜拜了。

三天的旅行很快就要結束。我又要開始清掃這個小別墅,然後裝車,打道回府。想到回家後,卸車、洗車、洗衣服。假期就像一個休憩小站,晉陶淵明詩曰:“結廬在人境,而無車馬喧。問君何能爾?心遠地自偏。”相信這是很多居住海外生活挺忙碌的華人,偶爾“地‘偏’心自‘遠’的真實寫照。痛-快樂-痛並快樂著!

注釋:結廬在人境,而無車馬喧。問君何能爾?心遠地自偏。

來自陶淵明的詩,意思是:把自己的房子建筑在喧囂的人世間,可是听不到車馬的吵鬧。是什么原因能達到這樣的地步呢?克服浮躁的情緒,有寧靜的心就有寧靜的生活。

作者來自中國 現爾居墨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