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檐下的稻穗

那些稻穗就掛在屋檐下,一把一穗地排列著,金黃燦爛,盡情展示著秋天的豐收與村莊的喜悅。

秋天是村莊豐收的季節,稻穀是主要的農產品。家家戶戶的田地裡都種滿了稻穀,坡上坎下、田邊地角、房前屋後,只要能耕種的地方,都不會浪費。微風吹過,稻浪翻騰,整個村莊金光閃閃,是收穫的好時候。手持鐮刀的、挑著簍筐的、扛著拌桶的、抬著圍席的,全村人忙碌而熱鬧。張家在打掃曬壩,李家在叫娃娃下田,趙家在約親朋好友幫忙,大家都為收割稻穀而忙碌。

在川南一帶,收稻穀不叫收稻穀,而叫打穀子。早些時候,打穀子完全靠人工操作。人們將四方形的木製拌桶放在田裡,三面圍上竹製屏風,留下一面空缺。收割好的稻穗抱在手裡,在空缺處用力甩打,讓穀粒脫落。

一把稻穗抱在手裡,沉甸甸的,心裡充滿喜悅。一把稻穗打下去,穀粒掉落在拌桶裡,像大雨落下般發出嘩嘩聲響,讓人幹活更有勁。越是大太陽,越是打穀子的好時候。你一把、我一抱地忙著打穀子,拌桶裡的穀粒漸漸堆滿。當拌桶裝得半滿,就得把穀粒倒進簍筐裡,再挑回曬壩晾曬。村前的曬壩,不論是石壩、土壩還是混凝土壩,都早已打掃乾淨,只等著稻穀被挑回來。

站在村裡最高處的王嘴坳,放眼望去,三五成群的人忙著收割、打穀、挑穀,像螞蟻搬家一樣繁忙。田間地頭、溪邊坳上,乒乓聲從清晨響到黃昏。有人累了,有人越幹越起勁,還有人忍不住哼起山歌:妹娃兒出門去趕場,遇見一幫打穀郎;哥哥問你買啥子,要人幫忙不幫忙。

歌聲響起,村莊裡的豐收氣氛達到高潮。經歷了一年四季的辛勤耕作,家裡的糧倉和米桶早已空了,苞谷稀飯、豇豆稀飯、南瓜稀飯吃了好幾星期,肚子裡的油水也見底,是時候吃點好的了。

男人站在院壩裡,看著屋檐下掛著的稻穗,大聲喊道:「娃兒他娘,趕緊去白合場割點肉回來,吃新了!」

吃新是鄉下人重視的習俗。秋收後吃新米飯,不僅感恩天地,還要祭祀祖先,也是對自己一年的辛勞慰勞。女人忙碌地收拾著黃瓜、南瓜、豆角等蔬菜,整理衣裳後便背著一背簍去趕集。白合場離村口五里地,沿著小溪轉幾個彎就到了。女人將攤子擺上,半天功夫便將東西賣光,接著便去劉二屠夫的肉鋪挑選一塊肥瘦相宜的肉,提著回家。

男人也沒閒著。他取下屋檐下精選的稻穗,揉搓脫粒後,用石磨磨成雪白的稻米。家人看著白花花的米飯,胃口大開。豇豆、白豆花、四季豆擺滿桌,中間還有一大碗白肉,甑子裡蒸著香噴噴的米飯,真正的豐收喜悅就在這一刻展現。

鄉下人講究敬天敬地、敬祖宗先人。吃新時,長輩必須先嚐第一口,象徵對傳統與孝道的尊重。若有長輩病了或有事不在場,也要將飯菜端給他嚐一口,否則會被鄉里指責不孝,嚴重影響家庭名聲。

吃新還有一項傳統,就是不邀請外人參與,避免把喜氣帶走。這一天,屋檐下的稻穗成為豐收和喜慶的象徵。秋收時節,屋檐下若沒掛幾把稻穗,不是空巢家庭,就是懶人家的標誌。村裡的趙二喜家雖然窮,但不懶。他總會挑幾把稻穗掛在屋檐下,準備著吃新那天的飯菜。趙二喜雖然錢少,但願意出力幫忙,村裡人都樂意與他來往。

最近,我總是夢見那些掛在屋檐下的稻穗,還有那桌吃新的飯,夢見桃花江村子裡熟悉的場景。我想,是時候回家了。

也許,屋檐下的稻穗和那頓飯,還在那裡等著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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