芒果季節思父愛

作者:若天

每年的春末夏初,是澳洲芒果上市的季節,
 Image

每年的春末夏初,是澳洲芒果上市的季節,月桃的思緒都會回到她童年在南台灣的老家……雖然她移民來澳洲已超過二十多個年頭了。

那是嘉南平原上的一個市鎮。上世紀月桃出生成長的五、六十年代,市郊的馬路邊,永遠被兩排高大蔥鬱的行道樹掩映著,夏日艷陽照射下的纍纍果實,是南台灣到處可見的檨仔青(台語稱土芒果,成熟時果皮仍是青色);熏風襲來,飄逸著濃鬱的芒果香,浸潤著誘人的原鄉味。那是月桃每日上放學嬉戲的地方,也是她父親阿興迎著朝暉夕照騎著腳踏車,上下班必然行經之處。

杧果之愛

阿興在當地的農業改良場工作,從事果樹育種,特別是有關芒果的品種改良,是他在四、五十年代研究的重心。阿興跟小時候的月桃談起芒果,總是拿著筆邊寫邊正經八百地說:“是‘杧果’不是‘芒果’,杧果是‘樹木’不是‘花草’。我們台灣中南部遍地都有的在種‘檨仔青’,也不是本地的原生種;就好像我們閩、客入台,叫唐山過台灣一樣;這些‘檨仔青’也是四百多年前荷蘭人從印尼帶過來的外來種,只是在這裡土生土長幾百年了,都當地化了,就好像我們在地人一樣。”阿興總是那麼正經八百地教誨著月桃。這是她父親的杧果之愛。

家庭之愛

月桃父母當年很少跟他們談自己的背景,月桃只知道他們是很敬虔的基督徒,逢星期日一定帶他們去做禮拜。等月桃上了中學,有次阿媽(台語祖母)講起古來(台語說故事):“我是鄉下玉井人,老父送我進府城長老教女學,在那個時代,可是破天荒的;妳阿公(祖父)讀的是長老教中學。那時有個英國巴牧師,是妳阿祖(曾祖)的業師,看我們兩個青年人不錯,就提議送做堆了(台語老一輩說結婚)。妳阿公是府城的大戶人家,妳阿祖是連雅堂那一輩讀漢字古文的秀才,被巴牧師傳耶穌入了洋教,也跟他學了西學。阿興是我們七個孩子裡面的長子,阿祖銳意栽培,讀中學時,國、台、英、日語都說的不錯了。但是好景不常,阿興進臺北帝大農學部那年,妳阿公因病遽逝,家無支柱。大戶人家關係複雜,我父家憐憫我,我就拖著阿興幾個孩子投靠鄉下的娘家,妳阿祖唯一支持的,是讓阿興讀完大學。二戰結束,台灣給國民政府接收,帝大變成了台大,阿興讀完最後一年,所以他算是真正台大的第一屆畢業生。阿興為了幫我照顧弟妹們,捨棄高差,執意回鄉低就,任職農事試驗場(農改場前身),我們一家才又搬回了府城。”月桃這才曉得,她父親的家庭之愛。

基督之愛

在月桃記憶裡,阿興從不提工作的職位,她入學資料的父親職業欄永遠是農業技士(技術人員),教育欄永遠是大專,阿爸(父親)總想隱瞞什麼。口邊從不隱瞞的,倒是什麼“主僕”之類的話,對教會比工作還熱心,幾十年來心思都花在兒童主日學和青少年主日學上。阿興常說自己童年的時候,有個巴牧師爺爺教導他許多故事,他聽了年復一年都不厭倦,所以他也要繼續講下去。教會裡有許多職位,阿興從不擔任,永遠是兒童、青少年主日學老師,後來也做大專生查經班導師,個別指導神學生。月桃只知道,教會裡牧師、長執等有事來訪,都對阿爸恭敬有加,連神學院教職人員都會跟阿爸請教一些神學問題,父母臥房堆的盡是中、英、日文農業和神學方面的書。這是她父親的基督之愛。

土地之愛

月桃的母親阿嬌有次提到阿媽轉告她,有關阿爸下田的事。阿媽說:“我新寡那兩年,阿興休學回來幫我種地,整個夏天跪在水田裡除草,背脊烤著驕陽,肚腹滾著蒸氣,腿膝浸著爛泥,頭永遠低垂著,不停拔去秧苗間的雜草,一天下來總要做個三分半甲地。他是農家子弟,貼近地土,先學這功課,體驗農夫的汗水,這讓他後來回到農學部繼續求學,習得一些專業,都始於降卑受苦,來自水田除草這麼一個辛勤的姿態。阿興不像府城大街上的基督徒,他是玉井水田裡的基督徒。”月桃也就想起阿爸曾對她說過的話:“我們生來就是在地人(註:本地人)、草地人、田地人、掘地人,出於塵土,歸於塵土,終身勞苦。我們只有腳踏實地,刈稻彎腰,才有收成,這也是上蒼所賦予的,其他都是虛空、虛名;惟有主名,配得稱頌。”月桃起初不明白,也沒熟讀《聖經》,等到上大學阿媽離世那年,才體會出阿爸這句話的真諦。這是她父親從信仰和出身裡培育出來的土地之愛。

芒果育種之愛

阿興腳踏實地,謙卑自抑,不愛虛名,也從他研究改良芒果品種的事上,顯現出來。

阿興回鄉工作的第一年,就有心改良台灣土芒果。他常常說:“我們的‘檨仔青’風味獨特,最有芒果味,可惜果粒小,果核大,果肉薄,纖維多,抗病力又差。”剛巧教會來了個美國佛羅裡達州的宣教士,獻身傳道前也是讀農科的,阿興就託他返國述職時,帶回來好幾個外來種的芒果,供他雜交育種。

阿母(母親)在回憶跟阿爸的戀愛經過時,曾告訴月桃:“我在教會司琴,性情開朗活潑。他教兒童主日學,個性憨厚老實。有次聖誕辦兒童節目,工作在一起,彼此印象不錯。但是跟他談戀愛,真悶死了。那時他專心搞他的芒果育種,每個禮拜天教會結束,就騎著腳踏車載我到他工作地方的育種室、苗圃,看他那些只有編號、沒有名字的果苗,講一大堆專業知識和研究進展,自己說的很興奮,我可把它當作清風飄過,只是覺得他那天賜人籟的聲音挺好聽,因為那嗓音對學音樂的我來說,直覺裡特別渾厚、有吸引力、具好感。”

阿母接著娓娓道來:“後來婚後,你阿爸常往妳阿媽的鄉下跑,因為他育種的幼苗有了成果,試驗場裡土質不夠理想,而玉井多山坡地,那裡的氣候、環境和土壤最理想,所以他就託妳阿媽的一位遠親試種,因此月月往鄉下跑,指導栽培員,交換意見。記得妳出生滿月的那一天,他跟妳阿媽從老家回來,捧著一籃紅彤彤的大芒果,開心得不得了,說是要給妳和大芒果一起擺酒慶祝。那大芒果光鮮的色澤,就好像進口的洋蘋果一樣,這就是他雜交育種成功後來推廣給農民栽種,一般市場上稱呼的蘋果芒。那天晚上,他好像做成了一件大工,禱告了大半夜,不斷地感謝神。”

高舉主名之愛

阿母說:“後來妳小弟出生那年,妳阿爸又育出了黃澄澄、果形優雅較似香蕉的香蕉芒。一直到你們孩子進中學的六十年代,他已經育出好多個品種。後來市場興旺起來,市面上促銷就多了什麼愛文、金煌、玉文、聖心、象牙、黑香之類的名字,也有許多果農自詡為他們開發出來的品種,妳阿爸也從來不爭什麼,在他心目中只有育種室裡的編號,和為農民欣喜。”阿興曾對阿嬌說:“是洋教士引進了,我育種了,阿木栽種了,阿水澆灌了,阿進改良了,阿福推廣了,阿財開發了,叫它生長的乃是神。惟有神的名,是配得稱頌的。”阿興腳踏實地、謙卑自抑、不愛虛名、只頌主名,這就是他的永遠高舉主名之愛。

上帝國度之愛

阿興愛人的榜樣,阿媽不時提及。“二戰結束,他善待日本人。二二八動亂,他庇護外省人。國軍來台鎮壓,他收留在地人。一個二十來歲的細漢(年輕人),個頭小,心量大。49年以後試驗場來了很多外省官,他也能做他們和在地人間的橋樑。”月桃記得阿爸曾引《聖經》說:“耶穌使我們和睦,拆毀中間隔斷的牆,在十字架上以自己的身體,廢掉冤仇,使我們都跟上帝和好了。我們人都會犯錯,如果冤冤相報,沒有耶穌的愛,這恩怨情仇何時才能了結呢?祂已經做成的,我們還是乖乖地領受吧!這是福分,常常學習愛鄰舍、愛人如己。”當阿興很多的教友在政治上有各式各樣的聲音,她父親從不介入爭論,卻只有一個聲音,就是耶穌上十字架前回答羅馬巡撫彼拉多的那句話,“我的國不屬這世界”。阿興一生默默從事教會內兒童、青少年、大專生、神學生的教導,他關心的是上帝國度之愛。

弟兄之愛

阿興有個教友阿政,是低他幾屆的大學學弟,小四五歲,北部人。五、六十年代阿政出差到南部,常登門拜訪,一起禱告。原來阿政當時先後在農林廳、農復會任職優差,有機會跟美國人接觸,後來兩次去美國深造,要在英文和宗教文化方面跟阿興請教;因為阿興幼年就長期在洋教士教誨下,這方面有心得。後來阿政飛黃騰達青雲直上,七十年代後期就沒來走動了。八十年代有次阿嬌不經意問起,阿興答道:“我是南部草地仔郎,他是北部達官顯貴,上帝的安排計劃不同吧!人各有志,不能勉強人家待我們如何。阿政一直有心做傳道人,在官場服事挑戰更大,很難說他的願望幾時可以實現。我心志平凡,現在退了休,仍在教會裡教主日學,不做傳道人,也是傳主的道。”月桃從小就欽佩父親對教友的弟兄之愛。月桃近來聽說阿政九十大壽,依然問政而非傳道,就懷念起阿爸對主的忠心。

對家人的摯愛

阿興早年致力於芒果的品種改良,然而在女兒月桃的印象中,那段台灣早期的艱辛歲月,在家裡從沒見過阿爸認真吃過芒果肉;因為他總把最好的切出來讓給家人,自己啃果核、刮果皮。他自己的說法是:“果核、果皮是我研究的重心,最甜和最淡的部分我都不能放過。果皮肉的精華,你們就沒份了;果核肉裡面是生命的所在,我必須牢牢把握,你們也無權分享了。哈哈!”他故作輕鬆得意的模樣,其實家人都明白父親的體貼。阿嬌說得好:“他既是家裡的核心,又是家裡的面子,果核、果皮就給他包辦吧!”其實阿嬌話中是有深意的。這是月桃的父親對家人的摯愛。月桃一想起父親,還有小時聖誕節父親用土芒果核做的聖誕老公公,以及農曆節慶其他人物頭像的芒果核童玩,童心就回來了……

轉眼阿興離世十多年了,阿嬌走了也五年了。今年的芒果季節,月桃感觸特深。她決定,趕在農曆新年前,回台灣一趟,跟親人敘舊,清明時也好到父母墳前追思。端午後月桃花盛開的日子,自己就六十初度了;想起當年青澀的成長歲月:“一處一處開滿月桃花,遠遠近近都是月桃花……”,從聽姚莉、姚蘇蓉、鄧麗君一路聽到蔡幸娟唱,自己已移民來澳洲了。再想到台灣七月蘋果芒盛產上市的日子,彷彿即將看到當年出世滿月時,父親捧回的那一籃紅彤彤的大芒果,就不禁眼眶濕潤,也下定決心,非等到過完七月才回來不可……

作者來自台灣  現居雪梨

發佈留言

發佈留言必須填寫的電子郵件地址不會公開。 必填欄位標示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