憶慈母

作者:張志強

至今母親離世已有十二年了,她比父親晚走了二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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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今母親離世已有十二年了,她比父親晚走了二年。在攜手走完了半個多世紀風風雨雨的人生後,倆老如今雙雙長眠在上海青浦福壽園陵寢中。遠在海外,我早巳是孤雛,但對先人的緬懷和追思是永恆的。每逢母親節看到商家到處在促銷為母親們準備的禮物時,分享別人歡喜之餘,我心中不免黯然,因為今生今世,我已不再有機會向母親呈上一份禮物,故且用文字來寄託對母親的思念吧。

母親是典型傳統又賢德的舊式婦女。她九歲那年父母雙亡,幼失怙恃,她與我姨媽很早自立,去繅絲廠當童工,苦況不言自明。她十四歲那年,經親戚撮合,嫁入我父親家當童養媳,是年家父十九歲。我父親是獨子,早年喪父。我母親嫁過去時,面對的是個守寡的婆婆和七姑八姨的大家庭。母親當時還只是個小孩子,就挑起了一大家子繁重的家務活,還得受所有七姑八婆的管束,應當說她這段日子是不容易過的。我們後來問母親當年這些歲月是如何捱過來的,她很坦然地說,做媳婦之道,要記住: 志氣敬公婆,手腳壓丈夫。她解釋說,有志氣的媳婦是要懂得孝敬公公婆婆的,而且必須手腳勤快,使丈夫無可挑剔。母親一生勤快、愛勞動,愛清潔,從我記事起,家中一直是明窗幾凈,一塵不染的,而我們弟兄姐妹幾個,自小就在母親的言教身傳之下,養成了勤快和清潔的習慣。

我家上溯五代是上海本地人,祖父死後,父親承繼了十畝土地和房產,長大後,父親在上海中法學校讀了九年法文,後在法租界工部局任職,同時兼營一些地產生意,在舊社會,我父母巳成了率先進入小康的一部分人。解放後,有政府基層幹部勸我母親與父親離婚,理由是母親乃包辦婚姻(童養媳)制度的受害者,對此,母親不假思索地拒絕了,她說得很明白:且不說我已有五名子女,作為母親和妻子,我對家庭負有責任。即使沒有子女,我清白做人,嫁雞隨雞,嫁狗隨狗,有福同享,有難同當,決無離婚之理。

之後幾十年中,母親始終對父親不離不棄,無怨無悔。

母親是聰慧的,她長得很富態,上世紀四、五十年代,她一直戴著金絲邊的近視眼鏡,不明就裏的人還以為她是個知識分子,其實她小學三年級也沒上完。不過她很尊重有知識的人,也很好學。早在1949年前,她已全心歸主。我們作子女的,竟不知道她什麼時候學會了閱讀。她那時每天要讀聖經和報紙,聖經的故事,她都能娓娓道來。她一直感慨自己父母去世早,未能受更多的學校教育,所以誓言鼓勵子女們努力學習,務必書包翻身。

母親是仁愛的,她富有熱情和同情心,她一直盡自己的力量幫助貧苦和受難的人。以前,她有一個朋友X太太,很單純老實,不善言談;後來X 太太的丈夫起了花心,在外面有了情婦,用時下的新名詞叫包二奶。X先生最後甚至決絕地拋棄原配妻小,與二奶走在一起,惡人先告狀,請了律師,準備完全剝奪太太的權益,來個鳩占鵲巢。而糊塗法庭一審,居然站在X先生一方。老實巴交的X 太太只有在我母親面前飲泣哭訴。我母親聽了這些再也按捺不住,她自告奮勇要在二審法庭中出庭,為X太太申張正義。在法庭上,我母親將始末因果一一道來,有理有據有節,說得入情入理,結果X太太完全勝了官司。據人家說,當時法庭上旁聽的人都以為我母親是法律系畢業的律師,她戴著金絲邊眼鏡,又雄辯,又有風度。誰知我母親連政法大學的清潔工也沒當過。

1985年,我離開上海啟程赴澳洲,父母親去機場為我送行,看到雙親巳是銀絲雙鬢的老人,想起“父母在,不遠遊”的古訓,畢竟這也許是一條移民不歸路,我有些難舍與不忍,而父母親竟出奇地鎮定,他們臉上浮現著期望和淡定的微笑。母親在我耳邊輕聲說:我們為你高興和自豪,你安心去吧,記著別想家,為我們爭氣就是了。想起父母親這一輩子坎坷顛沛的人生,如今老了我竟要離他們而去,我不禁悲從中來,顧不上人在機場,也顧不上男兒有淚不輕彈,一時間,我竟淚如泉湧。

九年後的1994年,我加入了澳籍,重歸故土,再遇雙親時,父母親都是滿頭白髮的老人了。倆老的滿心愉悅,躍然臉上。那一夜,我執著父母親飽經歲月風霜蝕刻的手,長談到深夜。我看到,他們那夜睡得特別香甜。

1997年,父親去世歸主,享年89歲:二年後,母親85歲謝世,也隨父親一起安息主懷。他們走得都很寧靜安詳。

願母親和父親的在天之靈安息。

作者來自中國  現居悉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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