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葛大爺

作者:強音

葛大爺生日是12月24日平安夜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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葛大爺生日是12月24日平安夜晚,葛大娘生日是1月1日元旦節。全世界的人民在他倆生日那天祝​​壽。

雖然普通話說得不是很好,但是葛大爺總是聲稱自己有顆強大的內心。

20年前,身為藍領的他,跨過重洋從廣州移民到悉尼,當時的移民政策尚未開放,葛大爺身無分文,剛到澳洲幾乎甚麼工作都做過——只要是人能夠想像得到的;

這麼多年在悉尼的打拼,要說沒有給他烙下深刻的印記也難,一個樸實的中國人,變成了一個不承諾空頭人情、不輕易做出許諾海外華人。

從去年開始,葛大爺頻頻給我煲越洋電話粥,一煲就是一個小時以上。與葛大爺吃了兩次飯,飯桌上的他非常健談,從中國政要到世界名牌幾乎無不知曉,對中國的福利保障和人民生活狀況更是非常熱心地關注,說起自己在悉尼的別墅更是神采奕奕——有溫泉,有健身場所,湖邊別墅,光是維護費就每月一萬(人民幣),讓在場的我們嘴都長成了O型。

可能是我太敏感了吧,也可能葛大爺本來就沒有變化,只不過10年前見他的時候,自己還非常幼稚,只是自顧自地和他聊著澳洲的袋鼠、考拉(Koala澳洲樹熊)與黃金海岸,而並沒有關心葛大爺的內心世界和一舉一動。

葛大爺第一次見我,是25年前,我剛剛出生三天。我出生的時候,家裡連續發生了三件事情:葛太爺胃穿孔動了手術,太谷的老舅媽突然身亡,北京的老祖宗突然癱瘓。於是我出生時,姥姥、奶奶都不在身邊,只有媽媽,急得一滴奶水都沒下來。葛大爺當時去看我,問我為甚麼總是哭呢?

葛大爺第二次見我,是12年前我上初二,當時二姥爺意外去世,葛大爺回來奔喪。當時傻乎乎的我,一直在賣弄自己地理歷史課本上一些土鱉的知識,現在想想都覺得自己是不是屬人來瘋的,當時我單身。

葛大爺第三次見我,是今年,我工作了。他對我的印象後來聽媽媽說,已經完全改觀,說我成熟了,變樣了,長大了,我也覺得他老了許多——頭髮基本上都白了,可依舊是聲如洪鐘,60歲的人了啊。不過有一點沒有變,那就是我依然單身。

但是葛大爺貌似還是非常關心我的成長。不知道是因為自己已經老了,有了閒暇時間,還是因為功成名就之後,看淡了周圍的一切。於是去年在中國際廣播電台實習的時候,於是在我考駕照的時候後,於是在我找工作的時候,葛大爺有一句沒一句地開始和我閒聊,讓我錯以為他是個粘人的雙魚座,聽著他混雜著英語的廣東普通話,急得我每次都想趕緊掛電話……

去年9月19日是我本命年生日,當爸爸媽媽都沒打來電話的時候,葛大爺一個越洋電話打過來,一聊就是兩個小時,讓我差點熱淚盈眶——早在前兩個星期,我只是這麼一提,沒想到他真的在那天打電話過來了。

菜市場裡遇到幾個從對外經貿大學走出來的老外,他彷彿電影《ET外星人》中看到打扮成外星人的同類ET一般,眼睛裡迸發出想要交流的慾望。只是,那些老外清楚地知道自己是在中國,中國對於他們來講是個陌生的地方,葛大爺黃皮膚黑頭髮當然也屬於這陌生世界的行列。殊不知最搞笑的,葛大爺到這裡才是陌生人,而那些外國人在他眼中才是最平凡不過的人。那些外國人就無視一般地從他身邊飄過了。

“Joy啊,以後見了外國人要主動打招呼。”

“為甚麼?”

“多交流嘛!你不是也學外語的?我們平常見了老外都問個天氣甚麼的,Beautiful day isn’t it? 沒甚麼的啦,聊兩句​​!”

總覺得葛大爺好不容易回趟國,怎麼說這次也是華僑歸國,待遇得高一些,於是下火車的那一天,我盛情邀請他去吃大餐。然而葛大爺說,他這兩天跟著旅行社已經吃膩了,想吃麵。

於是到我的宿舍,開鍋,切土豆丁,切蘿蔔丁,切西紅柿,煮麵,拌醬……我在盡對一名遠親應盡的義務,我在孝敬老人,起碼我自己是這樣覺得,雖然葛大爺吃甚麼都行,但我還是把土豆丁、蘿蔔丁切得非常之細,醬絆得非常之老道。

葛大爺這次到中國,做得最多的事情就是抽煙。“在國外不讓抽,在國外抽煙我自己都覺得不好意思。”於是到了我的宿舍後,我在廚房做飯,他在廚房抽煙;我買菜,他抽煙;我們吃飯,他抽煙;我聊天,他還是抽煙。

臨上飛機的時候,葛大爺邀請我們去喝點咖啡,這次是葛大娘主動掏的錢。葛大爺又藉口去衛生間抽煙了,回來的時候,才聽他講起遠在澳洲、美國的葛大姑、葛二姑、葛三姑來。葛二姑現在在澳洲一家老人院當護士,工作非常辛苦,也很少與兄弟姐妹們往來;三姑的大女兒比我大兩歲,現在在美國正在找工作;大姑和兒子、孫女已經到了美國。

葛大爺說這些話的時候,沒有一點傷痛,彷彿他本人就是個見證客觀事實的機器,也彷彿他已經看淡了任何事情,這些事情只不過傷過、痛過後,傷疤早就癒合了。

“Joy,你要來澳洲哦,有機會要來澳洲,我們這代人都會幫忙的,別說親人了,只要是個中國人,到這邊來之後我們都會幫著找工作、找對象、照顧父母子女,我們要壯大我們的隊伍。”“那下一代呢?阿肯哥他們這一代人,會幫我們嗎?”畢竟葛大爺老了,終有不能自理的一天。

“不知道了,下一代和我們沒有太大關係了。你們在北京要互相幫助,互相扶持,畢竟離開家鄉,姐妹情深。我相信你會這樣做的,Joy。”

妹妹在旁邊不停點頭,我更是點得頭都暈了。可是,我心裡還是非常空虛。

“我走了!”葛大爺抱著我說。

看他們消失在機場,我在想,澳洲該到深秋了吧。

突然想到他的名字,穗生,彷彿深秋時節,稻田裡金黃色的穗子全都成熟了,一片碩果累累的樣子。

再一個十年,葛大爺會變成甚麼樣子?

作者現居中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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