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陳幼學

在我的一生中，根據我的記憶，

在我的一生中，根據我的記憶，到目前為止，我僅收到過一次鮮花禮物。那還是許多年前我在澳洲華人服務社的墾思中文學校擔任週末中文老師時，服務社的董事會在教師節發給每個老師的慰問品。記得當時我從服務社領導手中接過那一束五彩繽紛，鮮艷欲滴還繫著一個漂亮的蝴蝶結的鮮花，在高興之餘不免有一絲遺憾。我想這束鮮花要是換成一種可以吃的或者可以穿的或者可以用的禮物豈不更好。就是我不吃它不穿它不用它，我也可以把它送給親戚朋友做個人情啊。

可是現在我該怎麼去處理這束鮮花呢？留著它給自己欣賞吧，它只會加重我遺憾的心情。把它送人吧？卻不知該送給誰？我在悉尼就那麼有限的幾個中國來的親戚朋友，我就是把這束鮮花送給他們，我想他們也會有和我一樣的心情吧。孔子曰：“己所不欲，勿施於人”，我怎麼能把自己的難題轉嫁給我的親朋好友呢？聽說新鮮的玫瑰花或菊花花瓣可以拿來衝水當茶喝，可惜這束鮮花中既無玫瑰又無菊花，就是我可以拿著這束花去請教別人這是甚麼花，我也不好意思問他（她）“這花可不可以吃呀？”好在第二年華人服務社在教師節送給老師的禮物已不是鮮花，我也沒有再次遇到這樣令人糾結費解的難題。

可是，正如我從來沒想到我這輩子會去教堂，會相信這個宇宙中有一個造物主一樣，我也從來沒想到我對鮮花的態度會有一個極大的變化。而引起這個變化並不是由於我審美趣味的提高，也不是對鮮花對人類所具有的怡情養性的審美作用有了一個正確的認識，說來慚愧，我對鮮花態度的轉變仍然是基於我對花的實用主義的態度。

事情是這樣的。大約4、5年前，有一對從北京來的母女在等火車的時候，常常會到我的店裡來閒談，因為我的小店就在火車站的入口處。從談話中了解到，她們常常到這裡來是為了幫助照顧這個女孩子的姑媽留下的三個未成年的孩子。她的姑媽和姑父在離這裡不遠的居民居住區開了一家花店。她姑媽是一個非常勤勞能幹的北京女子，加上她丈夫的配合，這個花店的生意雖然說不上紅紅火火，卻也可以使到一家人衣食無憂。可惜天有不測之風雲，她的姑媽不幸患上癌症而去世。他的姑丈在承受中年喪妻的巨痛之下，還要維持生意和照顧三個孩子，其艱難是不言而喻的。雖然有她們母女盡力幫助，但是她們也有自己的工作和學業，不可能騰出太多的時間來。

不久這個女孩子就告訴我，她的姑父已經把花店生意賣給一對也是來自中國北方的夫婦。當時臨近一年一度的情人節，新老闆請她幫忙幾天。我忽然想到，何不請她向他的老闆問一下，能否讓我到他那裡拿一些已經包扎好的玫瑰花束，在情人節時擺在我的店門口，利潤分成。

第二天，她的老闆就來電邀我到他店裡談談。我在下午下班後就到這個花店去。令人驚訝的是，才幾天功夫，這個花店的面貌已經煥然一新。店裡店外擺滿了五彩繽紛的鮮花和形態各異的盆栽植物。架子上更是擺滿了大大小小形態可愛的泰迪熊等禮物。我在他店裡不到半個小時的時間，不時有顧客進來購買鮮花和禮物。老闆一邊跟我談話，一邊忙裡忙外地招呼顧客。他的端莊而嫻靜的妻子，根據顧客的要求，熟練而快速地為顧客搭配和包扎鮮花。他們的女兒，則負責接聽訂購鮮花的電話。毫無疑問，他們一家同心合力，生意一定會越做越好。可惜那天我和花店老闆並未達成協議，關鍵不是因為我不滿意他提出的利潤分成協議，而是他不同意我的為他代銷鮮花的要求。而我從未賣過鮮花，擔心賣不出去而虧本。

我回家後想，何不我自己到位於Flemington的悉尼鮮花市場去進一批玫瑰花來賣呢？第一次能做到不虧本就是成功。從北京姑娘的介紹中我已知道，悉尼鮮花市場每天凌晨五時就開始營業。我的小店也是從週一到週五每天五時開門。所以我決定星期六的早上去買花。因為這一天我可以晚一些開門。

在此之前，我多次到過Flemington市場買蔬菜水果，但是從來不知道這裡還有這麼大的花市場。當我走進花市場大廳的大門，立刻置身於鮮花的海洋。“卻原來奼紫嫣紅開遍，忒這般都賦予了悉尼花市場”。這是我生平第一次在同一時間同一地點看到這麼多的鮮花……我就像劉姥姥來到大觀園：看得眼花繚亂，看得入神了。

在這裡我得說些題外話：我曾在廣州生活多年，但從來沒有去過聞名遐邇的廣州花市。雖然我給學生多次講過廣東著名的散文家秦牧描寫廣州花市盛況的名篇《花城》，也曾到秦牧的家裡採訪他並寫了一篇訪問記。其中也談到了有關花市的寫作過程。可惜，俗話說得好，百聞不如一見。由於我並無親臨廣州花市，沒有親身感受親眼目睹廣州花市的美景盛況，所以，不管秦牧大師的文章對廣州花市的描寫如何妙筆生花和入木三分，不管我對它讀了多少次講了多少遍，我仍然對廣州花市沒有一種真實的感受。

而悉尼花市場在世界級的花市中也許還排不上號，對於我這個孤陋寡聞的“花盲”所帶來的視覺衝擊和心靈震撼，就如上文所提到的，只有劉姥姥初進大觀園的感受可以比擬。當我離開花市場的時候，其結果也像劉姥姥離開大觀園一樣——滿載而歸。如果有一些不同的話，那就是劉姥姥只用了一些從鄉下帶來的土產，就換來賈母等人送給她許多高級吃穿玩樂的用品，而我為這些鮮花所付出的卻是如假包換的真金白銀。

為了節省篇幅，我下面就把我那次情人節賣花的結果用八個字告訴你：初戰告敗，雖敗猶榮。因為從那以後，我每天的生活就和鮮花分不開，那就是買花、賣花、剪花、扎花、送花、丟花。我的鮮花生意雖然規模很小，但它畢竟為我的小生意增加了利潤，也為我枯燥單調的生活增添了色彩。我對鮮花的態度也在不知不覺中發生了很大的改變。

開初的時候，我對前來買花的顧客心懷感激。但我仍然想不明白，為甚麼這些顧客願意花費幾元甚至幾十元來買這些很快就會凋謝的鮮花呢？為甚麼他們不用同樣的或更少的錢，去買那些維妙維肖，比鮮花更像鮮花，永不凋謝的人造花呢？為了生意的緣故，我只能把我的疑問藏在心裡。

隨著歲月的流逝，在與鮮花的朝夕相處中，在與那些真心喜愛鮮花的顧客的交流中，我終於明白了，雖然鮮花與人造花都以他們的五彩繽紛和婀娜多姿來愉悅我們的眼睛，但是，鮮花與人造花的根本不同，就在於鮮花是有生命的。它和人的生命一樣，需要陽光，需要空氣，需要水份，需要養料。它還像人一樣，需要呵護，需要愛。

每一個人來到世上只有一次，每一朵鮮花來到世上也只有一次；人的生命短暫而可貴，花的生命易逝而彌珍；人的生命的意義不在於他為自己得到了多少，而在於他為世人獻出了多少；花的生命的意義也不在於它為自己穿上了多麼迷人的衣裳，而在於她犧牲自己，孕育了可以延續生命，造福於人類和其它生物的果實。我們人類有愧於鮮花，沒有人類，伊甸園中的鮮花一定更加無憂無慮，恣意綻放。我們人類應該感激鮮花，沒有鮮花，我們就沒有可以果腹的食糧。

親愛的朋友，如果有一天，你想送給我一件禮物，並讓我從一束鮮花和一盒朱古力糖果中選一樣，那我就告訴你，送我鮮花吧，它雖然中看不中吃，但它可以省去我看牙科醫生的費用。

作者來自中國 現居悉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