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關海外華文教育一些觀念上的探討

作者:譚顯輝

  ──與相關人士商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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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與相關人士商榷

先從聖經故事說起

    聖經舊約創世記記載了一件遠古極有趣的事:就是在挪亞洪水時代以後,人類想造一座城和一座通天的巴別塔,好傳揚自己的名以免分散全地;上帝發現了他們有這麼一個想凌駕在神創造之上的作為,便下去阻止了他們,在那裡變亂了人類的口音,使他們的言語彼此不通,使眾人分散在全地。因此到今天,我們就看到了天下萬國有數不清的語言,而我們華夏之民竟成為天下人口最眾多的族群,華語也成了天下最多人經常日用講說的語言。(註:英語雖通行全球,每天日常講說的人口基數絕對沒有華語大。)

華文漢字源遠流長

    從世界人類文明史的角度來看,沒有那一種古文字可以存活,能像華文一樣遠從夏商周三代遞嬗演變至今卻歷久而彌新。(註:依據可信的考古出土證據,舊約希伯來文晚於甲骨文近千年。)

    新世紀伊始的頭十年,考古學上的重大發現,首先就是在黃河文明西段的寧夏中衛大麥地發現的岩畫中,找到了新石器時代以來可辨識具有象形、會意、指事的圖形文字約有一千五百字,年代可上推至洪水後的夏代,早過殷商的甲骨文至少一千年;其中有個叫《天象》的複式字,顯示一人在左向上方天際雲柱舉手舞蹈祈求,另一人在右跪地向雲柱敬畏禱告,右下角一犬作望天側首狀,生動描述出先民敬天畏天的信仰生活。其次就是在黃河文明東段的龍山文化群中,發現了大量的骨刻文,其年代鑑定距今約3300-4600年間,介於五帝至唐虞夏商之間,也可明顯尋出它和甲骨文間的發展脈絡。

    當殷商時代,甲骨文已發展出成熟型態的文字系統,憑此優勢,遂奠定了中國古文化核心的商文化,商朝因此從新石器時代的古國‘萬邦’中脫穎而出,也逐步收納凝聚各萬邦的文化,發展成為後日中國文化的龐大體系;據現代文字學家對先秦文字的研究,當時中國並未見另一不同的文字系統,文字的大一統極早已經出現了。

    到了西周取商而代之,經歷文、武、周公、成、康的勵精圖治,建立以親緣網絡編織起道德禮儀的封建王國體制,大篆(籀文)較繁複的結構,乃文字發展的必然進程。周人總結商覆亡的歷史,其中‘天命’觀念的提出,肯定並強調超越力量(亦即上天)對人間秩序監臨裁判的權力,要求統治者承受天命就必須符合上天的道德要求,此乃中華文化劃時代之大事,朝向具有普世意義的超越力量轉化,所以後來孔孟據此型塑了中國思想體系的核心。

    經過春秋戰國群雄鼎立的爭逐,封建王國崩壞了,秦漢‘天下國家’的帝國體制建立了;所謂‘書同文’,不過是帝王借重知識分子像李斯之流,將大篆簡化為小篆,進行了文字標準化的工作而已;漢代的隸書,是另一次文字標準化的工作,漢字逐漸成型,筆劃更加簡化,字型更加方正,字體更加統一,在方便平民百姓克服學習的困難上,極具意義。至於魏晉通行至今的楷書,只有書寫體勢上的些微變化,順應毛筆的普遍使用,字型上的波、折、點、鈎更加藝術優美了,亦將文化內涵帶入生活每一個層面,連入侵外族都被此優勢文化所同化。來到上世紀中期,中國大陸推行簡體字,和國家領導人強烈的工農兵意識不無關係,著眼點也是放在方便普羅大眾學習,掃除文盲,普及教育。

    總結華文演進史:遠古定居黃河東西段南北兩岸高地的先民,從信仰生活和記事的需要,逐步創設了文字;殷商發展為成熟的漢字系統,藉文字的統一收納凝聚了眾邦文化,為後日中華文化奠基;周代社會敬天畏天禮儀祭祀上的慎重,普世‘天命’觀念的提出,文字繁複化了,型塑了中華文化思想;秦漢‘天下國家’體制的建立,華文漢字普及定型起來,文化溥澤四海,無遠弗屆;魏晉以降,文字隨毛筆的普遍使用,實用性深入生活各個層面,藝術性也大增,文化內涵益加豐沛,入侵外族無不被此優勢軟實力所同化;上世紀中期以後的文字簡化運動,於掃除文盲、普及教育上頗有貢獻。

告同胞:以華文自豪

    基於以上的認識,我樂於敬告海外華族同胞,我們應該以民族自有的華文自豪。理由如下:

    1.它是世界四大古文字(中國甲骨文、埃及紙草文字、巴比倫泥版文字、印度梵文)中,唯一仍然倖存且傳承更新不已的活文字,必然有其極大的穩定性和優越性。

    2.它是以字形(靠眼見識別visual)為主導的語文,和拼音文字以字根(靠口讀念誦oral)為主導的語文不同,可以容納不同的語音、方言和鄉談,適應地域語音的流變,連外邦韓、日、越等國都將漢字採入其語文系統中。

    3.偏旁所具有會意、形聲的功能,以及漢字組字成詞的結合性,盡顯其造字、造詞的創造性,易於將外來語和新觀念加以融入創新。

    4.遠自殷商形成的文字大一統,凝聚了萬邦萬族,融合出中原文化,並進而同化入侵的外族,文字型塑文化所彰顯出來強大的軟實力,對民族的融合,熔鑄出當今中華民族此一民族認同,功不可沒,‘中華’此一概念是具有極強大的文字和文化要素的,血緣反在其次。

    5.鴉片戰爭以來,華夏大地備受外敵侵擾,國族命脈危在旦夕,民族自信空前低落,華人遠涉重洋亦屢受歧視欺侮,惟靠華文教育以維繫民族之認同,堅守祖先寶貴文化之遺產以傳子孫;當今局面已有所扭轉,我們這一代後裔豈不該重新認識我族文字之可貴,發掘固有文化之精髓,再造輝煌?

問家長:學不學中文

    移民第一代剛從故國遷來,鮮有不識中文、不通華語者,第二代、第三代又如何呢?學習先祖固有語文,傳承固有文化,明確身份認定,堅定民族認同,有無必要?

    遠從十九世紀淘金潮以迄二戰結束前,當時前來澳洲的那幾代的華人移民,在長遠‘白澳政策’的排外風潮下,從來不曾懷疑身份認定和民族認同的重要性,華人社區語文自成一格。二戰後頭三十年的華人移民,年輕時或許致力於融入澳洲社會,對身份民族屬性並不在意,那時顯然華文教育也極其匱乏;然而如今年長都七八十開外了,旅居澳洲即使五六十年,也無不察覺澳洲人始終將自己視為另類的亞洲人,自己也開始發掘所擁有的華人身份,主客觀上想甩也甩不開,難免開始懷念中華語文和文化了。至於近一二十來年新到的移民,在異地熬過苦日子,巴不得下一代盡快在澳洲社會嶄露頭角,迅速往上爬,不必像自己受苦,因此從小學就開始全力栽培孩子讀書考試,好贏過別人,把送孩子學中文當成是浪費時間的家長就不乏其人了,難免為了促使孩子進資優班、進精英中學、考高考都來不及了,認為要他們學中文沒有用。

    如今澳洲主流教育開始開設中文課程的學校逐年增多,社區民族語言學校的中文班早就遍地開花了,當然樂於送孩子學中文的家長並不在少數,然而興趣缺缺或極快退場的華裔家長卻也逐年增長,怎會如此呢?不是學好中華語文也可以有助於孩子將來尋工的機會嗎?基於華人身份和民族的認同,為什麼那麼快就讓下一代放棄了自己的語文和文化呢?這是怎樣一個心態呢?各位華裔家長,或許您無須回答上述問題,但不妨自思自問,求個理解。

致老師:我教些什麼

    海外華文教育,教授漢字漢語,眾所皆知;至於教學的細部內容,如人飲水冷暖自知,各有體會,大家在專業的領域裡也各有本事來發揮,十八般武藝各擅勝場;這裡想說的,關乎一些觀念上的突破,好融入教學中。

    1.漢字系統,和拼音文字截然有別,關鍵在於對字形的眼見目睹,我讓學生在識字辨形上所下的工夫,足不足夠呢?

    2.華文教育不僅是一套語文教學,也是一種文化認知,作為專業的從業人員,我這方面的覺知度如何呢?

    3.教授中華語文,同時教授在中華文化框架裡的一套價值觀念,其道德倫理觀和西方的主流價值觀念並不盡相同,我有所堅持嗎?

    4.不同的語文系統,帶出不同的思維方式;譬如西方側重分析盡理,東方側重綜合盡性;又如英文強調字義準確,中文偏向模糊概念;我理解的程度如何呢?

    5.如果我是一個對外漢語(教授非華裔人士中文)的教師,我讓外國人認識中華文化,應該不是僅止於淺碟式地知道什麼中國功夫、飲茶、陰陽風水、麻將這一類的東西,我對固有文化中深厚的底蘊,譬如儒釋道在中國人生活及思想上的巨大影響,在教學裡曾引介帶出嗎?

給專家:談教學設計

    言簡而意賅,僅下面幾點,就教於大方:

    1.長久以來,大量留美從事語言學專業在彼邦高等教育學府研究的專家,在漢語教學領域進行上層結構的開發,用西方語言學的那一套分析漢語,彷彿牛頭對馬嘴;然而我們在古漢語、中古漢語及現代漢語的流變上,有所深入研究、下過功夫,整理出一套成果嗎?

    2.傳統文字、聲韻、訓詁在漢字漢語的研究上曾佔據極重的份量,我們可曾將其轉化為現代觀念,好幫助現代人認識漢字漢語系統的獨特性?

    3.這是一個對外漢語教學崛起的時代,我們可曾開發出一套簡易普世通行(面對不同種族、國家均管用)的教材教法(真正落實在實務上)?

    4.針對在本地澳洲教育當局(譬如紐省的教考局Board of Studies)裡工作的專家們,建議請別把中文課程綱要搞得太難了,而高考試題又以考倒學生為能事,如果大家都沒興趣學中文了,又如何達到推廣中文教學的目的呢?

用以色列人的故事作結

    以色列人曾亡國超過兩千餘年,流散世界各地,希伯來語幾乎完全失傳,為了維繫宗教信仰和民族認同,便於閱讀舊約聖經,僅剩希伯來文(文字)代代相傳不已。

    一直到十九世紀下半葉,一位立陶宛猶太青年耶胡達致力於復活希伯來語,當成是民族生存面臨的重大問題,才有今天以色列復國後,滅亡兩千餘年的希伯來語再次人為地重生。我們華文漢字作為世界唯一碩果僅存的古文字且是歷久而彌新的活文字,民族繁衍也蒙上帝祝福遍滿全地,蔚為大國,我們思想以色列人復活希伯來語的故事,兩相對照,他們給我們有怎樣的啟示呢?願海外華文教育興盛不已,華文漢語永不流失。

作者來自台灣 現居雪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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