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嫻子
| 珍妮走進辦公室,一開口就告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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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一
珍妮走進辦公室,一開口就告狀:“我剛才看見尼克,他沒有推他的手推車,他看起來很虛弱,隨時都會摔倒的樣子。”我們又閒聊了兩句,她就走了,沒過兩分鐘,她又回來了:“尼克真的摔倒了!”我急忙衝出去,看到他躺在離他的家門口不遠的路上,一動不動,右邊嘴角有一點兒口水在流,我趕緊撥打急救電話,按照接線員的要求問他一些問題,又撥打他侄女的電話告訴她尼克的情況……
尼克今年61歲了,沒有妻子兒女,只有一個侄女是他的監護人,他可能以前有過中風,行動及談話都很遲緩,臉上沒有什麼表情,好像從來沒有看見他笑過,他不能自己做飯,每天的飯都是由送飯公司的人送來。
珍妮不知道從哪裡拿來兩個墨綠色的椅子靠墊,一個給尼克枕在頭下,一個蓋在他那暴露在陽光下的腫脹的腳上,不知為什麼他今天沒有穿鞋,是因為腳腫得太厲害了嗎?
等了大約十多分鐘,救護人員來了,做了常規檢查,在他的腰包裡找到了他的身份證件,又取下掛在他脖子上的鑰匙放進他的腰包,救護人員看到他手裡依然還攥著一張紙,就從他的手上抽出來,展開一看,是我們剛發的退休村聖誕晚宴的邀請函,他剛才想必是走到信箱來取信,在回去的路上摔倒的。看樣子除了這一張邀請函,信箱裡沒有什麼其它信件。
救護人員將尼克抬上救護擔架,我將他侄女的手機號碼也給了他們,目送著他們離開退休村,又到他的家去看看他是否鎖了房門。外面的紗窗門是鎖著的,裡面的門卻是開著的,電視依然在播放著新聞,我關掉電視,鎖上房門。看到住在斜對面的珍妮已經在自家門前坐著和隔壁的鄰居聊天,就邊往回走邊衝著她們揮揮手說了聲再見。眼前忽然飄過一張紙,拾起來一看,又是那張聖誕晚宴的邀請函,是珍妮剛才從救護人員手裡接過來,放在尼克家門外的椅子上還是別的什麼地方了;我看著那張邀請函,不由自主地想,今年的聖誕晚宴,尼克還會住在這裡嗎?上週他已經摔倒過一次,他實在是應該去養老院了……
之二
快八十歲的佩珍阿姨原來是國內一個省歌劇院的女高音,唱了一輩子歌,這樣的年紀依然有一副好嗓子,不僅有好嗓子還有好身材,每天都打扮得漂漂亮亮。每次看到她眼前都會一亮,而她每次看到我,也會細細審視我一遍,給我的衣著打扮打個分。可能是職業習慣吧,阿姨非常喜歡人把自己收拾得乾淨利落,這種對美的熱愛和追求,居然一生都不會改變,真的令我驚訝。
佩珍阿姨常常到活動中心練嗓子,唱一些我們那個時代特有的歌,阿姨還會唱很多外國歌曲,還有歌劇茶花女!有時候遇到我很熟悉的歌,我也會湊上去跟阿姨合唱,跟這麼專業的人一起唱歌,她居然不嫌我唱歌跑調,還一個勁兒鼓勵我;要是我那天也像蘇珊大媽一樣一夜爆紅,那可真會嚇到我當年的大學舍友艷菊文霞,她們當年都曾努力教過我唱歌,最後發現我實在是朽木不可雕也……
人老了的時候的生活,可以是紅的,也可以是黑的,還可以是五彩繽紛的,關鍵是你對生活的態度。
之三
還從來沒有見過美鳳阿姨這樣的老人呢,自從她搬進來老人村,帶給人們的是一種生機,一股清新的風。
美鳳阿姨搬進來第二天一大早就來活動中心練琴。“阿姨,您會彈鋼琴啊?!”我不無羨慕地問。“不會,才剛剛學。”我翻看了一下琴譜,是電子琴教程第二本,看起來很簡單,但全都是中外名曲。
“你可以幫個忙嗎?”她練完琴來找我,讓我教她學英文。
接下來的日子,美鳳阿姨不僅積極學英文,還學電腦,會在電腦上玩撲克牌,在電腦上聽歌、看新聞,一時間電腦成了她一位至好的朋友。她儘管一句英語不會講,小區的各樣活動卻都積極參加,每週兩次的鍛煉課程幾乎一次不缺席,她的二級鋼琴也贏得了愛好音樂的幾位洋人老太太的讚譽。每週日下午,有幾個愛好音樂的洋人聚在一起彈琴唱歌跳舞,她也應邀加入進來。音樂和微笑是沒有國界的,語言也不是真正的障礙,只要你有一顆真誠善良的心。
幾個月前有幾位老人在活動中心一起看一部電影,叫“四重唱Quartet”,講的是發生在一個住滿了音樂家的退休村的故事,當時我就想,要是我們這裡也能充滿歌聲和歡笑聲,那該多好!現在這個願望真的快要實現了。
美鳳阿姨去了一次我們教會的老年團契,她說她很喜歡去教會,也很喜歡教會的歌,但是她不能再去了,因為她需要照顧行動不便的丈夫,丈夫不喜歡她出去,故意不按時吃她精心為他準備的午餐,於是,我就把老年團契的歌本給她複印了一份,從那時起,活動中心的大廳裡就常常飄蕩著“奇異恩典”和“耶穌恩友”的旋律……
看到她對教會有興趣,我又把基督教雜誌借了幾本給她看,她很快就看完還給我,還跟我分享那些書籍怎樣改變了她。她說照顧行動不變又脾氣古怪的老公很不容易,以前她常常會生氣罵人,現在越來越少了,真是感謝神!
當有一些老人在抱怨退休村的種種不是的時候,我曾經非常沮喪過,覺得人老了真可憐,沒有盼望,一天一天在抱怨和無奈中等待死亡……可是在美鳳阿姨的身上,我看到了希望,人老了,原來一樣可以活得很精彩,甚至比我們很多年輕的人活得更精彩……
作者來自中國 現居布里斯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