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冷若雙

         打我記事起，每年的農曆臘月三十早上，在響過一串爆竹聲後，父親會取出早已備好的紅紙、毛筆和墨，在那張古樸的紅色方桌上，將紙用手測量後裁成條，又把那些條狀的紙折成七個、九個，或是十一個的方格。

母親會端來熱氣騰騰的米湯，供父親潤筆。四到五分鐘，毛筆潤得差不多了，父親便開始書寫大門的春聯。“春雨知時滋萬物、朝陽有意暖千家”、“山河好風光百鳥爭鳴花似錦、中華多俊傑群英奮發氣如虹”……父親腦子裏的春聯總是綿綿不絕。

然後寫廚房的春聯，“香飄八裏迎賓客、味濃四方待親朋”。剛一罷筆，母親便樂開了懷，哪管墨蹟未乾，一路小跑到廚房門口把春聯貼上。“香飄八裏”、“味濃四方”，我知道這是父親對母親由衷的讚美，也是他對母親最濃烈愛慕的最質樸表達。

我念初一的那個春節，父親像往年一樣在堂屋裏放過鞭炮後，拿出筆墨紙硯，將紙裁成條，折成格，潤筆。一家人圍在一旁看著。

筆潤好了，父親卻沒有動筆。他對我說，他老了，手疏筆乏，要把寫春聯的任務傳交給我。我頓感手足無措。母親和姐姐們都在一旁望著我笑。寫就寫吧，我硬著頭皮提起筆，父親便一筆一劃地教我。

等我寫得也算流暢了些，父親在一張白紙上寫下聯語：“蒼松實幹生千葉，渤海虛懷納百川”，我知道父親有所指。因為此前不久班主任剛做過家訪，聽母親講，班主任曾向父親指責我太驕傲，不虛心求學。我一邊寫，一邊回想自己的不是，思緒潮湧。

好不容易寫完，父親搬來木梯，讓我把春聯貼到大門兩側。等我貼完回頭一看，發現母親、姐姐們，還有父親都“不懷好意”地在下面望著我笑。我頓時羞紅了臉。

此後一連幾個春節的對聯，都是父親出聯，我動筆——“虛心竹有低頭葉，傲骨梅無仰面花”、“書為至寶終生用，心作良田萬世耕”……父親以他獨特的方式，教誨、引導著他的孩子。

參加工作以後，春節假期不再有學生時那麼長，回家匆匆，離家匆匆，沒有時間也沒有閒情逸致去自己寫春聯，總是上街買副對聯張貼了事，既簡單又省事。面對金光閃閃、妙筆生輝的春聯，我卻發現，父親沒有了昔日的笑顏。

作者現居中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