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龔伯文
| 祖母總是在肚前背一個肚兜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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祖母總是在肚前背一個肚兜兒,跟她同時代的老婦人好像都背著這種寶袋。
小時候,我最喜歡摸她的肚兜兒,那是一個神秘的寶藏,她日夜戴著,再酷熱的天氣裏也沒有解開過。真希望能說服她,解下來讓我獨自看個痛快。“我戴慣了,一點都不感到熱!”她總是頑固地拒絕我的要求,捨不得交給我,那是她生命的包袱,我在她的心目中還沒有到一個可以信任的年齡,“只要你乖乖地坐著,我就賞你一個銅板。”為了獲得一個銅板和那發現寶藏的秘密,我總是很安靜而著急地乖乖坐在她身旁,等待她小心翼翼伸進肚兜兒的手掏出來的東西。她沒有放開手掌時,手總是顫抖著,我凝神望著她緊握在手裏神秘的寶貝。
“這個刷子是我母親用過的。”她凝神許久,好像一個天真的少女在凝神望著鏡中的媽媽在為她梳頭發。
“這一個銀幣是父親留給我的!”
“給我買冰棒!”
“不行!這個銀幣足夠換十個銅板!”
“那麼可以買十枝冰棒囉!”我常想,祖母為什麼那麼傻,不買十枝冰棒,吃個痛快,還要日夜帶在身上活受罪。
“這一個懷錶是你祖父的!”
“已經不走了!玻璃已經有裂紋,文字板更是模糊不清,是個廢物!”我總是不懂祖母為什麼要帶著一個廢物。
“是不走了,指標永遠不會再走了!……但生命是永遠不會停止的。”
“我依稀可以聽到滴答生命跳動的聲音!”祖母露出神秘的微笑,好像確實聽到從一個懷錶發出來生命的聲音。
“這是我祖父的煙袋,”一個陳腐有黴味的煙袋,“他在抽煙時愛講故事!”祖母總是喜歡反復地說從她祖父聽來的那古老單調乏味的故事,雖然我已經聽膩了,但她講的時候仍是逸趣橫生。
“這是最後一件了!”
每逢她拿出來那一包東西時,總陷入深思,“思古之幽情”形於色,我不知道她這時的心情是喜還是愁。她很細心地解開一條一條的手帕說道,“這是我們在泉州的一間房屋和地契證明!”一疊腐爛發黃的紙,紙上的字已模糊不清,但她很細心地對著裂開的角糊,“我的父親要我保管的!”當她發現新裂開的紙角,就很小心地補,好像老練的水泥匠在補裂縫的牆角,“房屋還在嗎?”“也許不在了!但地總是在的,只是不知道誰在那裡。”“世上的地,無論哪里都僅僅是暫居之地。”“那為什麼還要修補一張廢紙?”她茫然地看我一眼,苦笑著重複說:“父親要我保管!”
“還有一樣!”是一個信封,裝著一張印有十字架的福音傳單,是信主以前,在路上一個陌生人遞給她的,常在人家面前拿出來誦讀。她是個文盲,誰曉得她不認得半個字,只是把別人告訴她的福音轉告別人,還把傳單當寶貝,好像是她要去天國的護照珍藏起來。
“好,寶藏看完了,去買冰棒吧!”她遞給我一個銅板。
我知道她的寶庫不只這些,定有秘密。如今祖母的屍骨已寒,她默默無聲地離開了塵世,留下她一生的包袱——掛在身上的肚兜兒——她的寶藏在儲藏室裏,她的寶貝是一個刷子、一個煙袋、一個銀幣、壞錶的指標仍停在六十年前的地方,但這時的我可清楚地聽到心臟跳動的聲音,這該是祖母當時聽到的心聲。我終於發現祖母隱藏的秘密,是祖父送給她的定情禮物,一對不值錢的玉石手環,是她的心肝寶貝,只有那時代的女人懂得含羞的秘密,只有她有資格獨個兒神秘地回憶與丈夫在一起時那甜蜜以及悲傷的往事,不知他們有否談過有一天要攜手漂洋過海回到祖先的故鄉,那裏經幾百年的風吹日曬,房屋早也該倒塌了。世上的地只是暫居之地,她已在天堂吧!雖然她忘了帶走回天堂的護照,那又有何妨呢?……
凝望著祖母的遺物,我仍要背負著人間惡臭的包袱,彷徨不安與悲傷?聆聽那已停止不走的壞錶的聲音,不禁要讚歎在我祖母的身上看到上帝造人的奧秘,祖母雖是文盲,卻比哲學家更像是個哲學家,她的一生活在久遠歷史的記憶以及永生的盼望,因為她有永恆的靈魂。
作者現居臺灣,保留版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