遠在異鄉的遊子,無論身居何方,無論做多大的官,發多大的財,那間你降生、成長的老屋永遠是你的家。
秋分時節,我匆匆地回到了那闊別多年的故鄉。翌日,天剛麻麻亮,我便走近老屋。當我看到老屋老院的一剎那,一股久別重逢的情感在胸中湧動:我回家啦!
微微的晨風挾著綿綿細雨,如煙如霧。歷經滄桑的老屋靜靜地沉睡于迷漫之中。往日雞鳴犬吠、人聲鼎沸的活力早已遠去,唯有孤獨和蒼涼與之相伴。
站在原先的院牆外,我默默,院落也默默。多年的風雨剝蝕,院牆已不存在,只能從那依存的痕跡看出當年牆基的輪廓。我今日方覺院落是這樣地狹小,真想不懂孩提時兄弟幾人在院中玩鬧時,卻為何顯得那樣寬闊?
邁入院中,離老屋就更近一些了。透過微亮的晨曦,我更看清了許多。屋宇下佈滿了陰綠的青苔,菁菁的草蔓已爬上窗櫺,而窗上過梁已裂出一道深縫,一直延伸到屋簷下。老屋東牆的一角已坍塌,露著斷茬的椽子隨風搖曳。本來裹于牆內的頂樑柱子因風雨剝去牆泥而顯露,吃力地扛著那沉重的屋頂。 我靜靜地注視著老屋,生恐一絲聲響擊碎這寧靜。 我深知,老屋那疲倦老邁的身軀再也經受不住絲毫的驚擾。
屋門半掩著,輕輕推開,門樞發出艱澀的聲響。我撲進屋內,睜大眼睛,凝視著屋中的一切。倏忽間,熟悉與陌生,興奮與悲涼,見物思故人的種種情緒,均在心間泛起,是何滋味,自己也說不清。
土炕依然靜悄悄地躺在那兒,占去了少半屋子。大炕已經部分塌陷,但仍能與那久遠的記憶匯成交點。那時,是它托抱著我一次次進入夢鄉,並在夢境裡憧憬著美好的未來。炕頭上的紡車不見了,但母親紡線的聲音似乎依然“嗡嗡吱吱”地縈繞在屋內。那是我兒時入睡的催眠曲,往往是我在輕柔的紡線聲中慢慢地睡去,但從不知這聲音幾時停卻,或許是響了通宵達旦。 那時我已經懂得,那小小紡車是全家人衣被的希望。
炕前有個爐臺,爐火已不知何時熄滅,然而,煙跡斑斑的它卻一直在無聲地陪伴著這老炕。那時,每當寒氣襲來,是它與土炕用自己的體溫呵護著家人。此時,我仿佛看到爐火正旺,火上的鍋在沸騰,玉米糊糊的氣味散發著誘人的清香。
牆角的一張方桌依然陳放著,那是母親生前祈禱蒼天保佑的一方天地。 虔誠的求拜,從未見到少許的恩賜,唯有心中那份希望家人平安的純潔信念,讓母親在艱難的歲月中仍能從容平靜地面對一切,仍能將善良操守一生。如今的日子好了,但遺憾的是老母親卻無緣于這豐衣足食的太平盛世,永遠地走向了遠方。我現在似乎明白了,一個心中有寄託的人,肯定比心中空虛的人活得要充實,對這個世界會更多一些寬容和慈愛。
那張方桌仍然依牆而立。三十多年後,我沒想到它還存在,它一定是在等我歸來。 我忘不了在上小學時的歲月裡,在桌前昏暗的油燈下伏案而習的情景。那些諸如“雞鴨共多少,雞是鴨的幾倍,求雞鴨各多少”的算題記憶猶新。桌上的油燈早不知去向,但那微弱的燈頭,多年來一直在我心中閃動。我讀書時,母親總是把油燈放得離書近些,再近些,好讓燈光照亮課本的字裡行間,讓我看得真切,而母親卻在遠離油燈的昏暗處納著鞋底,怕擾我學習。母親不時地用繡針撥亮燈頭,或是剪去燈芯因久燃而形成的碳結,生怕燈光暗淡。 我知道,這不僅是撥亮燈光,更多的是想撥起未來的希望。
難以忘懷的是那份一氣呵成、情深義重的參軍決心書,就是此桌為我鋪就,就是那盞油燈為我照亮的。當時桌前燈下,我思緒紛飛,嚮往著海闊天空,男兒志在四方。後來我高考落榜,20歲時,我加入到了打工的行業,走南闖北多年,一顆放飛的心始終忘不了家鄉的點點滴滴,我的心飛向了那神往的地方。後來我漸漸明白,有夢才有遠方,太陽往往在有夢的地方冉冉升起。 老屋正是我夢想的搖籃。
我在老屋裡外看來看去,每走一步,均可彎腰拾起童年的碎片。老屋如同一本史書,忠實地記錄著家族的苦澀與幸福。
此時雨停了。按昨晚約定,兄弟幾人都回到了老屋。雖說都年過半百,此刻又仿佛回到了童年。小侄端起觀景窗,兄弟們依偎在老屋胸前,只聽“哢嚓”一聲,照了合影。小侄對我們說,把老屋拆了翻新吧。大家不約而同地搖了頭。小侄他哪裡知道,老屋在,母親仿佛還在。 老屋在,就會留住想家的念頭。老屋是一根線,永遠拴著遊子的心。
作者現居中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