兒時的遐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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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論身在哪兒,兒時居住的山村,那些山脈(其實應該是土丘或者小山坡)和小河總是在我腦裡歷歷在目。小時候,我很喜歡在早晨,走去房屋的後面,站在嶺崗上,望著關斗山那邊;在夏天的晴日里,太陽總是從那些樹縫裡爬到樹尖上,我想關斗山的那邊肯定就是“天邊邊”了。其實不過三、四公里的路程,但是很遺憾,直到現在,我也未能走過關斗山那邊去。

在我的視野和關斗山之間,就是二郎灘。那其實是一條很小的河,彎彎繞繞,正如有首歌唱的那樣:遙遠的夜空,有一個彎彎的月亮,彎彎的月亮下面,是條彎彎的小河;小河的旁邊,有一座彎彎的小橋……現在想來,我肯定稱得上自己為那個童年的“阿嬌”了。那個小河其實沒有名字,二郎灘是指河的下游,由於河水沖擊,造成了一個河沙壩。所以應該說是用二郎灘這個沙壩子代替了小河的名字,乃至成為這個地方的地名。河的上游,有一個叫“母豬籠”的地方,聽說曾經有很多野豬跑出來。

母親很喜歡給我講那個讓我憧憬和留戀的故事,故事是否是真無法考究,但是這個故事把我的心帶到了不知何處,那麼遙遠,那麼美好,也許這是我最早期嚮往走向世界的“美夢”……母親說,我家山崗那邊的袁家(袁漢卿)的哥哥,住在河對面另一邊的“菜家灣”,有一天下大雨的早晨,那個哥哥在河邊放牛,碰到“海底龍王”的女兒,她就帶著這個哥哥,騎著海龜,到她海底的家去……回來的時候,“海底龍王”的女兒給了他很多禮物,包括一個金龜,但是在回家的路上,那個哥哥的東西都被別人搶走了。

……

這是個很美麗的傳說,這個傳說完善了我童年的遐想……可是,我從來沒有機會到河對岸的那邊,那個“菜家灣”,去問那個袁家的哥哥是否見過“海底龍王”的女兒……但是這個故事卻一直伴隨著我青澀但是充滿著嚮往的童年,我琢磨著河水是從哪兒流來,河水又會流到哪裡?我憧憬著,河水流到的盡頭,那邊的世界有多大?這個世界又會是什麼模樣?

在我家的前面,抬頭望出去,往左邊看是長嶺崗,這是我家周圍“最高”的一個小山坡,因為沒有見過真正的高山,我的心目中這就是山的感覺了。在我小的時候,長嶺崗長滿了柏樹,遠遠的從我家的地方望過去,那些柏樹在天邊剪切留下的圖案,很像人的模樣。傍晚的時候,太陽彷彿就從這些柏樹的頂上滑下去,天空佈滿彩霞,絕美的畫面。在這些時候,我總是把這些柏樹想像成村里的老人們的形象:比如那個叼著長煙桿的向光林的爺爺(向光林的爺爺總是在冬天時穿加厚長袍,叼著一支長煙桿),背著個笆簍,笆簍裡面是向光林的兒子……另一棵樹又像隊裡的付長壽等等……

太陽下山,西邊被染紅,長嶺崗被夜幕罩上輪廓,當這個輪廓把天和地分開的時候,我覺得是回家的時候了……很多個這樣的傍晚,我總是很傷感的感覺,很是留戀,哪兒是我的家?雖然家就在咫尺,但是“夕陽下山”和我該回家的感覺是同等的。

──也許這是多年以後,無論在世界的何處,一旦看到夕陽和夕陽下的彩霞,我心中“回家”的感覺是那麼明顯,甚至讓我流淚。

幾十年後,在澳洲北悉尼(North Sydney)上班的時候,很多次,我坐著火車往“家”趕(其實那時候我沒有家,是租用別人的屋子),當火車穿越悉尼海港大橋(Sydney Harbour Bridge),我透過車窗看著被夕陽映紅的天空,有很多次,我都哭了,眼淚總是忍不住的往外流,因為那種“火車快開,別讓我等待,讓我回到家鄉……”的感覺太真了。

在家鄉,我老家門前不遠有一個叫“柯家堡”的地方,那是一個有很多亂石頭的土丘,其實我很不明白而且多年以來一直在琢磨,我們那個地方,姓“柯”的不外乎只有幾個人,遠沒有我們姓“向”的多,但是那個地方為什麼叫“柯家堡”?也可能是很多柯姓人家從前甚至千百年前住在這兒吧。

這個“柯家堡”名字並不重要,重要的是這個地方給我留下了很美好可以憧憬的回憶。因為,這個地方是通往我家的必經之路;父親有時回家,或者如果有人來我家做客,只要我看見他們在這兒走,我就特別激動(所以我的心目中,這是一條連接我家和外面的世界的路)。當時我父親在公社做廚師的工作,我母親偶爾去我父親那兒,她通常在勞動以後,很晚才摸黑趕路,大約走一個小時,到鄉政府我父親那兒;母親通常又在第二天早晨,天不亮時又趕回家,因為她又要忙著趕回家照顧我們,幹農活。當然,夏天的時侯,母親回家時,天就有些亮了。

遠遠的,如果我看到是父親回家,那是高興的事。有時母親去父親那兒,第二天早晨,我會很早就爬起床,沿著這個去“柯家堡”的路,去接我媽……那種時候,我總是充滿著嚮往和期盼──無外乎爸爸給兩個“饅頭”,或者更好的東西,比如“包子”,這些時候,我們就會趕緊帶著媽媽的包包,往家走,悄悄的吃這些猶如佳餚一樣的饅頭或包子──那香噴噴的感覺,絕對是現在無法領會的感覺。

在“柯家堡”的一頭,有一塊屬於我家的自留地,我母親總是在這塊地上種植一些我認為比較好的蔬菜,比如冬天時種植“大白菜”,因為這個菜通常只有過年時,我們炒肉時才吃這種白菜;親戚到我家來時,我們通常也用這種白菜炒臘肉來招待客人。母親還喜歡在這塊地上種植茄子、辣椒、或者紅薯等。

我的另一個關於在這片自留地產生的美麗的遐想,現在想來簡直幼稚到極點。不過,當時那種錯誤而且幼稚的想法引導了我的人生。小時候,中國的語文課本上有關於美麗的寶島──台灣”這樣的句子……我倒不是評價這句話對還是錯……問題是在我兒時的狹小天空裡,根本不知道什麼是“台灣”或者哪兒是“台灣”,“寶島”又是什麼意思?──歸根到底:我不明白那句話。現在應該這麼來看:台灣是一個地方,是一個島嶼,所以我以為,旅遊是很好的教育。如果有條件,父母一定要多帶孩子到處旅遊,包括去外國,讓他們增長實際的知識。

但是,當時我如何明白呢?那時我還沒有上學,我的所有的關於世界的想法,都源於我的極度幼稚的想法和狹小的個人空間。所以,我常常跟著母親去“柯家堡”這片自留地,母親在勞動的時候,我會到處跑著玩,我尤其記得的是:望過“付家坡”那個埡口,另一邊就是“梅家灣”──問題是那時我連“梅家灣”這個地方也不知道,也不知道離我家究竟有多遠(其實不過15-20分鐘的步行的距離)。那個“梅家灣”有一戶“經濟條件”較好的人家,他家的房子用石灰刷成白色。這個白色的房子,在我幼小的心靈裡,是那麼耀眼和“輝煌”,我想,“梅家灣”那個地方就是書上說的“寶島──台灣”,那棟白房子就是“台灣”了,“台灣”對我來說就是那樣的遙遠。

……

帶著諸多幼稚,但卻美好的想法,我度過了我的辛酸,快樂和充實的童年……1975年6月的一個早晨,我仍然沿著井口的那條小路,往“柯家堡”的方向走去接母親。過了水井的那塊稻田,接到了我媽。母親對我說:妹兒,你爸爸說你長大了,到九月份的時候,你就該上學了。

我帶著欣喜和憧憬,和懼怕,琢磨著母親的話。

那時,我六歲半。

──我出生的地方,由於沒有地名,我用這個“二郎灘”的名字稱它為我的家鄉。

在幼小的童年,我用這個小得在地球上連一個點都打不上的我的故鄉,裝上整個世界,用美妙的幻想去追逐童年的夢。無疑這些幻想也是我長大後決定要離鄉背井,到外面去看“外面的世界如何精彩”的最原始的原因。

作者來自中國 現居雪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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