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機場，本想直奔高鐵。看看天是黑的，離高鐵發車還有四個多小時。於是我讓出租車司機幫我找一家離高鐵站最近的酒店，這樣我可以衝個澡，再睡一會。司機真的找到一家最近的，離高鐵站只有4分鐘車程的酒店。出於感激，我很高興地多給他20塊車費。

誰都想不到。就是這個“最近”讓我遇到麻煩。

醒來的時候我發現離發車只剩25分鐘了。如果錯過了這趟車和父母家人的年夜飯就吃不成了。

我匆匆趕出酒店。外面風很冷，天正下著細雨。門口是個很大的十字路口。馬路對面一進一出，一上一下兩條路上盡是出租車。下行的一溜出租車都亮著“空車”的綠燈。我不禁舒了一口氣，猜想路的頂端應該就是高鐵站。我聰明地根據車流轉彎燈的指向，找了一個車流必經的點，瀟灑地向迎面而來的第一輛出租車揮揮手。心想這司機不要太走好運喔。剛做完一單，轉頭又載一個。

車子停下，司機伸過頭來問：去哪？我說：“高鐵”，沒等我拉門，車就嗖地跑了，不過沒關係，後面還尾隨著好幾輛。可是，可是，可是還沒來得及揮手，它們一輛一輛加大油門也嗖嗖地跑了。明白了，他們看到前一位司機的行為已經知道我要去哪。都是“最近”惹的禍。這也讓我理解甚麼是“老司機”了。

雨淋濕了頭髮，我覺得上海的冬天真冷。

我剩下的時間已經不多。雖然很近，但步行是絕對來不及的。

總算又攔下了一輛，未等司機開口，我直接開門上車，說：“高鐵站。”

司機四十開外，回過頭滄桑的臉對著我苦笑：“大哥，高鐵太近了，我不划算呀。”

我抹了把臉上的雨水說“你不會吃虧的。”

他猶豫了一下，還是載我離開了。

他一面開車一面說：“老婆小孩都催我趕回老家吃年夜飯，他們太想我了，但我想多賺點所以再開半天車，下午再走。哎，萬一交通不好，年夜飯就趕不上了。大哥，不是我不想載你，賺錢不容易阿。大哥您也是趕回家吃年夜飯吧？”

“是呀，我昨晚坐了九個小時的飛機從澳洲趕來，接下來還要坐五小時高鐵。”

“澳洲？只聽說過。這麼遠呀。在家呆多久呀？”

“來回共四天。”

“四天？那您這個年夜飯太貴了”。

“嗯，光旅費就兩萬多塊”我故意把兩萬多塊說得重重的因為我想引出正在構思的故事。

“那您一定很有錢。您一看就是有福氣的人”

“有福氣的人？不是呀。二十多年，我剛去澳洲也是開出租……”

“澳洲開出租很容易賺錢吧？”

“……有一次，半夜開車我看到一澳洲的老人醉倒在街邊，揮手招車。前面幾輛出租都沒停。我怕惹事，也沒停。但開了幾步心裡覺得不安。於是回頭把老人扶上車子。根據老人給的地址，我把老人送回了家。老人的家是座海邊大豪宅。原來他是一個大富翁。老人要了我的電話號碼。兩天後老人打電話給我，邀我去他家坐坐……”

“哦！後來呢？”他似乎預想到了後面的故事，顯得有些興奮。

“後來我們成了明友。後來他把十幾家店交給我打理，並給我股份。我就是這樣開始發達的……”

“您遇到貴人了。不過您也是好人。好人有好報呀。”

沒等我說完故事，高鐵站就到了。

車費16元我遞給他一百元說：“兄弟，別找錢了。今天也別開車了，趕回去和老婆孩子吃年夜飯吧。”

他雙手顫抖地握著錢說：“大哥，這麼不行呀，這怎麼行呢，呀，大哥，您真是好人啊”

我推開車門，回頭對他笑笑，說“好人一定有好報”。

“是，是，好人一定有好報。”

看看手錶我長舒了一口氣，離發車還有15分鐘，回家吃年夜飯一定沒問題了。

高鐵站門口人頭攢動步履匆匆，我望著遠去的出租車想：富翁的故事純屬臨時虛構，一百元人民幣在雪梨也只夠買一碗麵條，但自己這小小的一點努力能否讓世界上多一位永不拒載的司機，多一人相信人生的許多驚喜和幸運都是因著自己點滴的善意，多一人相信“好人一定有好報”呢？

（2018年二月十五日除夕記於上海至黃山高鐵）

作者來自中國現居雪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