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抓住了一朵雲(下)

LM210_15

編者按:一翔,是張一蓉女士的筆名,昆士蘭華人作家協會成員。她是新中國第一批女滑翔員。飛行過初、中、高各型滑翔機和輕型飛機。文革前的十年滑翔生涯中,擔任過空軍代訓的教員,為國防體協各省市航空俱樂部培訓過滑翔教練,後又進入國家滑翔隊,執行航空表演和參加創紀錄飛行,多次打破和創造女子國家滑翔紀錄,是中國滑翔界的知名飛行員。其先生董祥,是新中國第一期滑翔員,後任天津航空運動學校校長。1987年夫婦定居澳大利亞,如今雖兩人年事已過古稀,但飛行情結依舊,對飛行充滿激情,該文是他們珠聯璧合的一篇創作。 (本文上半部份見9月刊或登入網站www.lifemonthly.org)

 

當天只有一架牽引飛機。第一批的第一、二架次相繼在我之前半小時起飛了。牽引我時,已是下午兩點多,時間寶貴,氣流不等人,我決心在牽夠高度後,一脫鉤就直接出航,(一般是脫鉤後觀察四周氣流情況再出航) 。牽引高度到1250米時,我脫了鉤,對准出航線俯沖至最大允許速度260公里/小時,表指高度恰在1000米(規定出航線高度)時通過了起點 。耳機裡,我聽到出航裁判的宣布:“33出航有效!”(說明我的出航高度合格),我取214°直奔三角航線的第一邊。沒有遇上氣流,高度由俯沖拉起時的1100米,迅速下降到900米, 而且還在繼續下降……看地圖和地標,我離開機場已有二十公里,還是沒有氣流。回頭嗎? 當然可以回去重新起飛,重新出航,但要往後排隊,時間也會更晚。我咬牙堅持向前飛,不到萬不得已時決不回頭(即再不回頭就有迫降危險),我不信氣流全是下降!

果然,在一片黃土地帶上空,遇到了4-5米/秒的氣流,我進入了盤旋。高度表的指針連續旋轉,我的心也跟著滑翔機的翱翔而陶醉……我一下盤旋上升到2400米,接近了雲底。此時仍有2米/秒的氣流,我如果戀戰,會影響平均速度(盤旋時間越長,平均速度越小),況且第一邊受西南風的影響,在盤旋時,被側風吹偏了航線,越盤旋,偏航越多。我丟下這朵積雲,見好就收地離開了。我修正了航向,取250°向第一轉彎點鶴壁市飛去。

根據公式計算,氣流4-5米/秒時,直線飛行應採用170公里/小時的速度,在戰術上,為爭取速度,凡小於2米/秒的氣流,就應捨棄。第一邊雖是逆風邊,氣流卻較普遍,幾次遇到2-3米/秒的氣流,我都只減小速度帶桿而過,決不留連。到達鶴壁時,我的高度還有2000米。就是說,第一邊29公里的距離,只消耗了400米的高度。我在鶴壁市上空做左大坡度盤旋(翼尖指向市中心),同時按了兩下機身左側的相機快門(相片是裁判的依據)。然後就果斷地調轉航向飛往第二邊。第二邊是個順風邊。我本想爭取再次爬高來提高平均速度,怎奈只遇到了一股1.5米/秒的氣流,我盤了兩圈,高度增加了不到200米。這太耽誤時間,決不能再盤旋,走! 可是,接下來再沒了氣流。高度表指示2100米,遠望前方,一朵雲也沒有。我有些擔心,如果從此沒了氣流,所剩高度能否完成航線? 我快速心算了一下: 飛到第二轉彎點,是37公里距離,會消耗1000米的高度,那麼第三邊向終點飛行是34公里,側風,也需1000米高度,就是說,我的高度如果用得合理得當,回場剛剛夠。

為了節約使用高度,在第二邊我沒有盲目沖速度(速度大,下降率也大),我把電子升降表的指針撥到0,使用沒上升氣流時的有利速度,航向保持105。。座艙外空速管上繫著的小紅線是側滑標示,我始終保持小紅線在中立,使滑翔機沒有任何側滑現象,經濟地消耗每一米高度。此時我聽到先我半小時起飛的兩架男子單座運動員的空中對話聲:“你那有氣流嗎?”,“沒有”……我向第三邊望去,隱約見一架白色“寧坡斯-3”在低空艱難地盤旋。很明顯他的高度回場有困難,不得不抓住任何微弱氣流盤旋,以圖增加足夠的高度回場。

第二邊由於順風,高度只消耗了900米。到了第二轉彎點,我的高度還剩120​​0米。“有希望回場!”我腦中興奮閃了一念。按照計算,有200米的保險系數能完成航線。我在第二轉彎點(村名叫東洋灣)拍了兩張照片,取道第三邊,向終點飛行。

第三邊受西測風的影響,使我飛到“南菜園”檢查點時,發現向東偏航了兩公里。我由330°航向改航飛300°,使航跡對準終點飛行。

高度剩下900米了,而且在繼續下降。遙望機場,渺茫無影,心在往下沉。我懷疑公式的準確性,也懷疑新機種滑翔比的可靠性,擔心這些高度回不了場,如果高度只差一點點而迫降(安陽市離機場只2公里) 那就太糟糕,太危險了!

我在猶豫下一步的操縱,要不要放水? 起飛前每架單座滑翔機都按個人體重在雙翼中加了水,控制飛行重量在650公斤(可有效地提高下滑速度)。放了水,容易抓住微弱氣流,可我的高度按計算是沒有問題的。為爭取速度,我咬牙堅持不放水,不盤微弱氣流,相信公式,相信計算,相信他和我自己! 我是精益求精的人,不會有誤,我勉勵自己要有信心,不應再猶豫。

我隨時檢查地標修正著航向。為克服90°的西側風,保持航線不走彎路,我的滑翔機像螃蟹狀橫著行走,即機頭朝西290°,而航跡走的是330°,我使用的有利速度是118公里/小時。高度600米,我隱約瞧見了安陽市南端的模糊輪廓,一些冒煙的大煙囪,霧茫茫中的廠房……,我知道距機場還有20公里的距離。因下滑角很小,能見度又不好,我還是看不到機場,心情隨著高度的下降和安陽市的貼近越來越緊張。此時我看到一架白色“寧波斯-3”偏航在東側很遠的地方,高度很低,不知是哪一位,我無暇想別人,趕快將精力調回。前方視野裡出現了安陽市,我目測了下滑點,我的高度足可以回場! 勝利有望! 心頭一陣輕松和激動。

距機場5公里時,我的高度還有400米呢! 這個高度十拿九穩了!興奮之時我由心底呼出一聲“他成功了!”,是的,太準確了,他計算的公式被驗証了! 沒有公式做依據,不同氣流狀況下的速度運用我就沒有底,興許早已因猛沖或廢盤旋造成了迫降,原來我倆配合的如此默契,一個理論,一個實踐,珠聯璧合!

我在確有把握之後,報告塔台及終點裁判:“33秒鐘!”這是一句暗語,即我的滑翔機瞬間就要通過終點線,提示地面裁判觀測並準備秒錶記時。為了爭取速度,我將這400米高度全換成速度,果斷地將駕駛桿向前一推,滑翔機便進入了俯沖……速度表的指針瞬間由118公里/小時增速到260公里/小時。越過安陽市上空時,我的高度只有幾十米,我相信街上的行人一定會被呼嘯而過的龐然大物嚇一大跳的。

我對準終點線,一邊俯沖,一邊目視地面,判斷離地高度,在通過終點線時,我的高度離地2米! 這時我輕輕帶桿,使高度由2米又躍升到100米,與此同時,左手拉開水箱把手放水,又做了個鷂子翻身(下滑倒轉), 這個精彩動作,是我每次表演單機特技時, 在著陸前必做的動作,只不過表演中沒有放水這一幕。推滑翔機的學員們(後來成為各省市的技術中堅),多年後提起那次目睹創紀錄的情景,仍讚不絕口地形容:“……當您拉起滑翔機放水以後,空中現出一道漂亮的彩虹,美妙極了!”

我定點落在T字布旁。人們向我跑來,從他們的笑臉上,我預感到喜訊。“你比男子飛得還快!”這是副總裁判長的聲音。我出了座艙,一雙大手向我伸來,是老校長(翟主任) 趕來向我祝賀! 他已笑得合不攏嘴, 隨後是指揮員、隊長、裁判、機務人員、學員……一一握手、祝賀。氣象員小宋紅平果似的笑臉迎向我說:“我為女同志超過男同志感到驕傲!”,此時此刻,幸福已將我籠罩。

這次比賽結果,我用52分鐘飛完了100公里三角航線,速度是114.45公里/小時。當時的女子世界紀錄是139公里/小時(意大利), 如果我再快​​飛9分鐘,就打破世界紀錄了。

當天完成航線的還有男子單座H,他的速度是99公里/小時。我比H快了8分半鐘。除我倆之外,其他人都未完成航線。先我起飛的程XX雖也遇見了那朵雲,在5米/秒的上升氣流中爬高到2600米(比我還多爬了200米),卻因使用速度不當,在第二邊俯沖速度過大消耗了高度,第三邊為盤微弱氣流放了水,又沒修正偏流,結果迫降在距機場15公里處。後我起飛的女子雙座,也遇到了那一朵雲的上升氣流,也爬高到2600米,但她們只飛到第一轉彎點,見前方沒有積雲,唯恐高度不足中途迫降,就從“鶴壁”調頭返場了,回去時大概又盤了那股氣流,所以她們到場高度還足有2000米呢!我不明白那是怎麼回事。我只是在她們著陸後,遠遠瞧見“英”從“嘉那斯”後座下來,一屁股坐在草地上,垂頭喪氣的樣子。前座的“茹”神態也很懊惱。是呀,太可惜了!第二批的男子單座和男子雙座也均未完成航線回場著陸。我的紀錄至今無人打破。

中國女子滑翔100公里三角航線競速的成績,誰會想得到,有一半的功勞是他啊!

附:新華社廣播(見後)震動了西德滑翔界,1981年一蓉再次接到國家體委通知,到滑翔學校創紀錄飛行,西德使館武官特意趕到河南滑翔學校參與滑翔飛行,並邀請一蓉和另兩名男運動員到西德友好訪問飛行一個月(見照片)。

作者來自中國 現居布里斯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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