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時候，不識字的母親會時常冒出幾句頗深奧的話來，當時一聽也就過去了，年歲漸長，才知道那些話的哲理和深意。有些是源自民間的俗語白話，有些是來自《增廣賢文》等書本上的，其實也是民間話本，話俗，但理雅，越品越有味道。

人要實心，柴要空心

小時，幫鍋上做飯的母親給灶洞裡添柴。玩得興起，一根接一根地塞，可塞得越多，火卻越弱。急得母親從鍋上轉到鍋下，用火鉗麻利地掏出數根，剩餘的幾根像搭架子一樣地錯亂交架，那火一下子就旺了起來。

我很是奇怪，應該是柴越多越好才對，怎麼卻正好相反呢？母親說，人要實心，柴要空心。直到上學了，懂得了些事理，再聽母親這話，那理也算解開了。燃燒是需要空氣助威的，灶洞之小，本就空氣稀薄，再讓柴堵個嚴實，如何燃燒得旺？因此，不但不能多，還得空出心來，讓空氣充盈其中。此所謂空心是也。

而人，則應該反其道而行之了，要的是誠實與實在，一顆心滿滿當當地呈現，說話、做事、交往，最忌諱虛情假意一個空字。從木柴燃燒聯想到做人，相互連結，以此警醒，不失為百姓智慧。一日三餐，人人需要，于稀鬆平常之事裡，告誡之，訓導之，思考之，隨同碗中之食一起慢慢滋養著，由不得你不去身體力行。

上有一老，家中一寶

在當今所謂的文明社會裡，虐待老人，甚至老人被遺棄的現象不在少數。空巢老人的悲劇，也在不斷地上演。

人，都有老的時候，老了就是唾棄的廢物？母親在勸鄰居對老人要善待的時候，說過一句話，叫：上有一老，家中一寶。在母親的樸素意識中，老人應該是作為寶貝來對待的。為什麼不是寶呢？此家庭和血脈綿綿不息的中間一環，缺此，即是中斷；以其汗水和智慧的結晶，哺育出下一代的健康成長和興旺發達，蠟燭成灰，奉獻殆盡；蒼茫歲月積累的經驗和教訓是不可多得的財富，一言一行均有風向標意義和指導作用；等等，能不是寶嗎？

遺憾的是，太多喝水忘了挖井人的人，把無價之寶連同起碼的良心人倫道德一拋乾淨。拭問：等你老時，又將如何？

少壯不努力，老大徒傷悲

這是母親訓導我最多的一句話。因為頑劣，成績單上總有紅字閃耀，母親不識字，但她知道，紅字就是不及格，於是氣得罵我。

至今想來，的確是愧對母親的。晚上為了看電視不讓她知道，不要聲音，只看畫面；被窩裡用手電筒看課外書，捂個嚴嚴實實；飯桌上堂而皇之把小說擺著，邊吃飯邊看，美其曰是在學習。種種劣跡能不紅字長在，臭罵長在？

母親是精明的，電視沒聲音，她能從門縫抓到光亮；被窩的拱起，屬於不正常表現；小說太厚，不像書本。總之，一一剝去我狡猾的外衣，並屢屢促我直面“少壯不努力，老大徒傷悲”，企圖牽著我的鼻子回歸正途。若是早明白傷悲的含義就好了，也免了我一直以來的艱辛和坎坷。

悔之晚矣！

心急喝不得熱豆腐

這話最通俗易懂了，可小的時候，還是屢屢中槍。

酷暑炎夏，一身汗水進屋，倒出茶來就喝，燙得噢噢直叫；母親剛油炸好的圓子，迫不及待塞進嘴裡，燙出泡來才知過急；等等，都是心急的結果。估計早先最明顯的例證是熱豆腐，由此而讓熱豆腐擔了名聲。

于當今而言，遠遠不只是熱豆腐了，啥都火急火燎，哪怕代價慘痛也在所不惜。沒辦法，整個時代都在快車道上，想慢也慢不下來。急著上學，急著發財，急著成名，急著升官，急著上床，急著買房，最後只能是急著赴死了。心不甘情不願也不行，步伐已停不下來，刹不住車了。

感謝不識字的母親的教育，教益之深，至今難忘。這篇文章就是例證。

作者現居中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