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一般中國媳婦而言,嫁入婆家最具挑戰的事,要算是與姑嫂叔伯的關係了。我卻是格外有福,遇見了我那位溫暖細膩的大伯。剛嫁入婆家的頭一天,小叔晚上沒回家,隔天被警方告知他意外離世了。這突如其來的噩耗,對先生他們相依為命多年的三兄弟深厚感情而言,等於是世界的末日!公公的悲慟更不用說了。看著男人們極其憂傷又有淚不輕彈,很是煎熬。當時家裡兵荒馬亂,大伯多年的角色是家中“女主人”,親戚們對於婚禮才剛結束,緊接著喪禮的各樣民間習俗忌諱等建議,給他增添許多心裡壓力。然而一切終究歸於平靜。曲終人散才是漫長哀傷的開始。
記得我當時在勤於整理小叔的遺物,大伯有一天忽然對我說,“不必辛苦整理了,讓它擺著吧!這樣我才能感受小弟還在家裡”。那一瞬間,我彷佛聽見他內心深處的哭泣!頓時我為自己的行為感到極其地懊惱! 然而,卻是從那一天起,我和他之間陌生的隔閡打破了,我們之間有了許多對話。後來啊,他把內心的哀傷寫了一首曲子讓我彈奏。真想不到,他竟然是個奇才。這首為小弟譜的曲子優美動聽,加上哀愁,還自己譜了複雜的樂器編曲。第一次聽時,我和先生都潸然淚下。後來我們都不敢再哼,直到多年後在大伯的婚禮上,我們為他和嫂嫂呈現一首祝福,看見大伯在婚禮上拭淚, 卻是帶著淚水的笑容。
大伯一直是扮演我婆婆的角色,我很難想像一個只比先生年長一歲的男人,能多年如一日,細心照顧家人的大小事。公公主外,長時間的上班,他是家中老大則主內。在小叔十歲左右,婆婆已離家。此後大伯就儼然像個母親一般全力照顧小叔,接送他上下課,給他預備午餐飯盒,參加家長會,督導他的功課,直到小叔上了大學,大伯還經常替他操心。大伯從那時候開始就負責為家人做飯,一家的飲食起居,安排家事、採購都由他一手包辦。兩個弟弟都十分尊敬他,視他為家中領導。他像極了一個母親的角色。
也許是難以放下對家人的擔子,他多年沒交女朋友,因為一心只掛念著父親和弟弟們的需要。先生是家裡的老二,是家裡最先娶媳婦的,按常理,以後家事就該落在我的身上。然而他一直視我為妹妹,每每見我忙於家事,就要叮嚀幾句:別太累啊,早點休息,多照顧身體。讓我覺得很被接納。逢年過節,他總說他公司給的禮券,一定要給我們去買新衣新鞋。遇上親戚結婚宴客,他也執意給我和先生買一套體面的衣服。他是如此細心留意家人們的各種需要。還記得有一回輪到我們家宴客,請了好多親戚朋友到家裡,飯後他見我一人在廚房善後,他趕緊打發先生到廚房來幫忙,當時先生正被一群小表弟表妹纏得無法脫身。
後來我們想到國外讀神學,他憂心忡忡擔心我們經費不足,又偷偷塞些錢給先生。隔年他刻意請假到國外來探望我們,帶來了好多禮物,擔心我們在外適應不好,非要親自來探望不可。離開前夕,又塞些錢給我們。他對我們的關愛多年不變。
直至有一天,他來找我們,道出他開始有了想結婚的念頭。上帝為愛他的人所預備的,是眼睛未曾看見,耳朵未曾聽見,人心未曾想過的。嫂嫂如奇蹟般很快地出現了,他們不久就步上了紅毯。再後來,公公也信主了。有一次我們全家聚餐,不知何故大伯忽然清嗓子,說出一番教我畢生難忘的話。他說:在過去最艱苦的日子裡,上帝把我帶來他們家,給他們無聲的支持和陪伴。他說謝謝我的到來,讓他們在最脆弱時能安然渡過。
我何其幸福,能踏上一趟意外卻充滿恩典的旅程!上帝的愛為我們預備了彼此,在特別的時候成為一家人。
作者來自中國 現居布里斯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