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真是奇蹟!
每當新的桑葉長成了嫩綠的小手掌,羊烏小學的校園裡,來自相鄰各村的許多同學手中,就不約而同地有了螞蟻般的小小蠶蟲。這些蠶蟲出自誰家?是哪些化蛹為蝶的蠶蛾產下的卵孵化而成?似乎無人關心,也沒有誰會深究。總之是,一時間,校園裡,村莊上,孩子們的手里便有了呵護有加的蠶寶寶,在綠意盎然的暖春時節,是一道鄉村的風情畫。
裝蠶蟲的,多是出自赤腳醫生手下的針劑空紙盒,長長方方,裡面墊幾片嫩桑葉。那些小蠶兒,或三五條,或七八條,或者更多,匍匐在桑葉上,或隱藏在桑葉間,微微蠕動,持之以恆地啃噬,探頭探腦。油光嬌嫩的桑葉,起初尚且完整,漸漸就啃出了無數的鋸齒和空洞,變成了一堆堆顆粒細微的黛綠色蠶糞,散發一股溫溫的特有氣味。
小蠶成了我們每天為之牽腸掛肚的好朋友,它們每天不停地吃,不停地拉,不斷地長大。給它們採摘桑葉,是我們每天必須操心的事情。那個時候,村里的桑葉樹雖說不是很多,但也並不稀罕,一些人家的房前屋後,池邊溪岸,就栽有大小高矮不等的桑樹。村中最大的那棵老桑樹,就在村前的大月塘邊,主干比成人大腿還粗,灰黑灰黑的,上面分開成丫字狀兩根大枝,再分出層層疊疊的小枝,長滿桑葉的日子裡,樹冠寬闊,蓬蓬勃勃。
蠶兒的食量與日俱增,村里的這些桑樹,每日疲於生長葉子。每一棵桑樹,每天都被村里的孩子們惦記,被一雙雙小手採過來,採過去。好在桑樹的生長能力強,葉片摘後又會重生。但即便如此,在蠶兒長成筷子頭大、小手指長的個頭兒時,白白胖胖的它們食量正盛,村里的桑樹常採摘得只剩光桿,有時連指甲大的桑葉也會被摘了去。
在學校裡,能提供桑葉的同學總是格外受人追捧。有些同學來自小村,有採不完的肥大桑葉,在早晨上學時常帶一些新采的桑葉來,給相好的同桌。我那時是與一個外村的女同學同坐,平日里我們在舊課桌正中央用小刀子劃了楚河漢界,只可我的手肘侵占她的地盤,絕不容許她稍有逾越,否則一拳頭打去,或以手肘硬撞,讓她好哭!不過,這段時間,我們的友誼明顯升溫,她帶來的桑葉很解了我的燃眉之急,讓我紙盒裡的那些蠶兒免於挨餓。
村里有些同伴的蠶兒可沒這麼幸運了,在桑葉無處可尋的日子,只得摘了園子裡專門用來餵豬的肥菜葉代替桑葉。肥菜葉頗像如今時興吃的生菜葉,葉片大過書頁,多皺褶,這種菜生長期長,底部的大葉摘了一輪,上面的新葉很快又能長大,主幹如綠色的刀柄,也越摘越高,光光的,有如萵筍。只是,啃吃了肥菜葉的蠶兒,一條條都會拉稀,綠茵茵的,將紙盒底洇濕一片一片的,看著讓人心焦。要餵了桑葉,才能恢復顆粒狀糞便。
盒子裡的長蠶白裡泛黃,不再啃食桑葉了。它們懶洋洋地趴著,活動量明顯減少,這是即將吐絲的前奏。我們尋覓採摘桑葉的重任,總算告一段落。那些村間的桑樹,自此可以自由自在地發芽長葉,在不經意間,又是綠意盎然了。

蠶兒終於吐絲了,它們的身子趴在盒底不動,只高昂著頭,不停地扭動搖晃,如一個醉漢,嘴裡是一根無窮無盡的細絲,一圈圈圍繞著自己的身軀。不幾日,蠶兒不見了,盒底是緊緊黏附的蠶繭,雪白雪白,彷彿一枚枚蛇蛋。
桑樹的葉片又長成了手掌,樹樹深綠。一段日子後,蠶繭裡面發生了神奇的變化,有的繭子破了口,原先的蠶兒不見了,鑽出來的是一隻隻長了翅膀的飛蛾。這也是我們在童年裡見證的最不可思議的生物現象。以後,飛蛾產下一片細微的黑卵,漸漸死去,完成了它短暫的一生,也給鄉村的孩子們,留下了來年新的快樂種子。
夏日里,村里那些高大的桑樹,長出了紅紅黑黑的桑葚,味道甜美,桑樹上的愉快時光又再度延續……
我是在成年後,方才知道,那些美麗異常的絲綢錦緞,所用的蠶絲是由一隻隻尚未破口的蠶繭倒入溫熱的水里抽取得來。如此說來,那無數蠶蛹或飛蛾,都被活活燙死了。這樣想著,便覺那華美的蠶絲織品該是有著怎樣的殘忍。
還是我們童年裡的桑蠶幸運多了,它們吃著鄉村的新鮮桑葉,承享著我們的撫愛和牽掛,可以完整地度過一生。
作者現居中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