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孫茵
| 奶奶是個傳奇女子，她沒有到學校讀過書，憑著自學，會講法語，能讀懂聖經。 |
 |
奶奶是個傳奇女子，她沒有到學校讀過書，憑著自學，會講法語，能讀懂聖經。
奶奶出生在浙江寧波，家中長女，小時候因為家裡實在太窮了，聽說去上海能掙錢。於是奶奶決定自己先去上海，看看有沒有機會，等安定下來，再把全家接過去。當時窮得連買車票的錢也沒有，奶奶只好一個人搖著小船從寧波一路搖到了上海。她先是住在有錢人家做傭人，後來她發現當時很流行紙花，皺紋紙做的那種，無論是買化妝品還是買麵料，服裝……最後的包裝盒上都要放上一二朵漂亮的紙花，特別是女子用的小粉盒上面，需求量特別大。於是她決定不再做傭人，改行去學做紙花。奶奶心靈手巧，很快就學會這門手藝，做的花栩栩如生，市場特別受歡迎，很快幾大著名的百貨公司和租界裡的洋行都指定只收她做的花，一時洛陽紙貴，那時她請了好幾個幫工，自己開了一個作坊。再後來她就把爺爺，孩子，自己的兄弟都接到了上海。
當時上海的經濟蓬勃發展，碼頭集裝箱貨運相當繁忙，她很快又看到這一線商機，和爺爺一起開始大量生產包集裝箱的麻袋，供不應求。最多時家裡每天幾大桌的工人吃飯。奶奶的錢開始越賺越多，在上海灘上名聲也越來越大，麻煩也就跟著而來。有一天傭人拿來一封信，是黑社會流氓派人送來的勒索信，規定幾月幾日幾點鐘，叫爺爺帶上一筆巨款去某處見他。爺爺嚇得直打哆嗦，哪裡還敢去。最後奶奶決定她親自出馬。
到了交錢地點，黑社會流氓頭子帶了一幫人，卻見奶奶孤身一人赴會，大吃一驚。奶奶捧上一包錢說，大哥，我一個小女子來上海，賺點錢不容易，你要的數目我沒有，但是也不能讓你們白跑一趟，這點小錢你拿去。黑社會頭子說大阿姐，我從未見過這麼有膽量的女人，好樣的。他對著手下說，弟兄們，給我記住了，從此以後我們不要再去打擾她。
隨著國共內戰雙方勝負已定，有錢人紛紛逃離上海，他們勸奶奶一起去台灣。因為當時爺爺已過世，考慮到自己一個人帶二個孩子，不方便逃離太遠，於是決定搬到蘇州，在蘇州建了一幢很大的房子。後來大房子被充公，變成後來蘇州有名的南林飯店，專門接待外賓遊客。政府另外給奶奶建個小點的房子，奶奶全家則搬進了這個新建的小房子。
那房子建得有點像澳洲的房子，屋頂也是用一塊塊大大的紅磚，在周圍一片黑磚白牆的公房中，更顯得醒目突出。以致於後來鄰居們一提起我們家，總是一撇嘴，以“洋房裡的……”來稱呼我們。奶奶喜歡種花，把院子弄得特別得漂亮，各種不同的玫瑰，月季，薔薇，迎春花……美不勝收，還有天竺，櫻桃，無花果……經常有人來參觀我們家的花園。奶奶遠近聞名，很多人慕名而來找她做紙花，她會讓他們點名做什麼花，然後她去花園剪花，插在花瓶裡，照著做。鄰居家家花瓶裡都是她做得花。連當時居委會的向陽院裡都插她的花。印像中，她還真沒有不會做的花。
至於奶奶是什麼時候信了耶穌，我也不太清楚，據說是一個教會姊妹帶她信的。總之，我父母是教會的姊妹介紹認識的。結婚後生了我和我姐。家中房子外表看起來挺氣派，其實只有二間很大的房間，中間是大的客廳和廚房。我父母一間房，我，姐姐和奶奶住另一間房。記憶中的奶奶，每天很早起來，坐在鏡子前用牙刷小心仔細地蘸著刨花水梳頭，她的頭髮烏黑髮亮，總是在後腦盤一個髮髻，身穿一件灰色的斜對襟的衣服，配上黑色的褲子和黑色的布鞋，清瘦的高個子，顯得乾淨利落。她每天一早就開始看聖經，除了做花園，剪剪花草，她大部分的時間都是讀經禱告，跪在她床前一個小小的圓墊子上。無論飯前飯後，她有空就禱告。每個星期日她禁食早餐和午餐。我和奶奶睡一張床，我在裡面，她睡外面，她常常半夜也會起來禱告。有一次半夜被她禱告吵醒，她那種投入的神態和迫切的聲音，讓我在黑暗中既好奇，又緊張又害怕。當時在中國大陸基督教還不能公開，她每天只能在家裡禱告。後來開始有人來家裡，慢慢地幾乎每天有人來敲門，人越來越多，有的專門從很遠的鄉下來拜訪，有一次還帶了一個弱智的孩子一起來。原來因著奶奶樂觀自信的禱告，很多人的生命得到改變，家庭和好，病得醫治。
那天是最後一天關禁閉，終於可以不用再來了。奶奶回家對我們說，他們每天找她談話，她對他們說信耶穌沒有錯。最後他們讓她別讓人到家裡，奶奶說是別人自己來得呀，又不是她叫的。他們就拿我沒辦法，只好放我了。奶奶的信心越來越大，她從不生氣，我們不懂事，有時候會和她頂嘴。她就進到房間禱告，出來的時候就滿臉笑容，唱著聖歌……好像什麼都沒發生一樣。她最常講的一句話就是“我有耶穌，什麼都不怕”。
後來中國大陸政府宗教信仰政策得到落實，恢復教堂，奶奶可以光明正大地去教會了。她人就更忙了，去家訪，去醫院……到處給人禱告。有一年夏天她說一個人要去蘇州郊區的小縣城呆上幾天，為教會一個患重病的姊妹去禱告。她那時已將近80歲了，全家極力反對，實在不放心她一個人去。最後，她說上帝告訴我，我可以活到84歲，這次我寧願死在路上，也一定要去。幾天后，她回來了，說姊妹的病好了。我們已經見怪不怪了，因為在她身上，經過禱告後病好的，這樣的事情發生太多了……
奶奶活到86歲，84歲時突然腦溢血，中風，在床上躺了二年，有一天早上姑媽去給她餵飯，發現她已悄悄地回了天家。
附記：從未想過要寫奶奶的故事，因為當時我年齡小，奶奶以前很多事情是從我父母，親戚，鄰居那裡聽來的。教會退修會回來的第一天晚上，凌晨被一個奇怪的夢驚醒，醒來後再閉上眼睛，突然想起奶奶，她的一生如同電影一樣在我眼前一幕幕地顯現。這時聽到一個聲音，你要把它寫下來，去給別人看，去作見證。於是我一氣呵成，從早上7點一直寫到晚上9點。也許有人會覺得有點不可思議，但是這是實實在在真實的故事。虛心，哀慟的人的有福了，因為天國是他們的；自私，妄為的人，斷不能進神的國。這是我當時聽到的另一句話，願與大家共勉。阿門！
作者來自中國 現居雪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