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劉文波
讀《馬未都說收藏》,對他的一段經歷感觸頗深。有一次馬先生到上海一位大戶人家看藏品。在他幾次三番軟磨硬泡的要求下,主人終於答應,可以讓他從自己傳家的兩件寶貝中選擇其中的一件。這可以說是馬先生的精誠所至的結果了。但這卻讓馬先生犯了難,兩件幾乎同樣珍貴的瓷器,要捨一就一,對於愛之如命的馬先生來說是難以抉擇的。他拿起“官窯”(和“哥窯”同為宋代五大名窯,是專供宮廷的瓷器)捨不得“哥窯”,拿起“哥窯”捨不得“官窯”。很受一番難為的。馬先生由此得出感慨:“人生的問題在很大程度上不是能不能選擇,而是善於放棄;當你發現生命中的矛盾衝突時,一定要想方設法放棄一個,這樣的人生才能邁出一步。”
馬先生將收藏上升到人生的境界,從收藏中悟得人生的大智慧,真可謂是大家中的大家。在捨與得之間,大度明智的放棄比耿耿於懷的選擇更讓人欽敬,放棄也可以說是人生的大境界。
唐朝文學家柳宗元的《蝜蝂傳》中寫了一種奇怪的小蟲蝜蝂,它的行為讓人思索。原文是:“蝜蝂者,善負小蟲也。行遇物,輒持取,昂其首負之。背愈重,雖困劇不止也。其背甚澀,物積因不散,卒躓僕不能起。人或憐之,為去其負。苟能行,又持取如故。又好上高,極其力不已。至墜地死。” 這是一篇寓言小品,借小蟲蝜蝂事,諷刺“今世之嗜取者”聚斂資財、貪得無厭、至死不悟的醜惡面目和心態。其實,我們人類社會中這樣的“蝜蝂”又何其多呢?汲汲名利,甚至不擇手段,到頭來身敗名裂,與蝜蝂無二異。
在這些“蝜蝂”們面前,蠅頭小利皆心繫之,力求之,得之則喜,失之則悲。這其實是不善擇取的表現。物欲是泥潭,陷阱,深陷其中,只能越墜越深。而唯一能自我救贖的就是放棄,放棄利欲,清潔內心。這樣才能身心俱健,體會到自由清風的順暢;否則只能自造囹圄,自取滅亡。柳宗元是用蝜蝂為狗苟蠅營的人敲響警鐘。
法布林的《昆蟲記》中講了一個笑話,在古代經院哲學中,有一個“彼力當之驢”的典故。說的是一頭赫赫有名的驢子的事,這頭驢被牽到兩份燕麥的飼料當中,它最後竟不得不活活餓死了。因為它無法打破指向相反,強烈程度相等的兩個欲望之間的平衡。因此就下不了到底吃哪一份燕麥的決心,對於眼前的東西,驢子犯了邏輯所設的圈套,因為它兩者都想吃。
在此引用此典故,毫無戲謔尊敬的馬先生的意思。馬先生是智慧的,他根據兩種瓷器製造的年代,選擇了更為靠前的官窯,並且在後來也覓得了夢寐以求的哥窯精品。可以說,“二美並,兩難具”了。這是善於放棄的智慧,放棄是定有回報的,它讓你得到更多更好的東西。愚蠢如“彼力當之驢”的只是那些將好處利益一網打盡的人們。
蘇格拉底和麥穗的故事也可以看作是善於選擇和放棄的經典。蘇格拉底是古希臘著名的哲學家。有一天,他帶領幾個弟子來到一塊麥地邊。那時正是麥子成熟的季節,地裏滿是沉甸甸的麥穗。蘇格拉底對弟子們說:“你們去麥地裏摘一個最大的麥穗,只許進不許退。我在麥地的盡頭等你們。” 弟子們陸續走進了麥地。到處都是大麥穗,哪一個才是最大的呢? 他們埋頭向前走,看看這一株,搖了搖頭;看看那一株,又搖了搖頭。雖然有人也曾試著摘了幾穗,但想到前面可能還有更大的,於是就毫不猶豫地把手裏的麥穗扔掉了。就這樣,他們一邊低著頭往前走,一邊用心地挑挑揀揀,經過了很長一段時間。突然,他們聽到蘇格拉底蒼老的、如同洪鐘一般的聲音:“你們已經到頭了。”這時兩手空空的弟子們才如夢初醒。蘇格拉底對弟子們說:“這塊麥地裏肯定有一穗是最大的,但你們未必能碰見它;即使碰見了,也未必能作出準確的判斷。因此最大的一穗應該就是你們剛剛摘下的。”
選擇眼前的手中的,放棄前面的可能還會有更大的欲望,把握住眼前的機會,放棄非分之想,這才是擁有。我們就如同行走在人生的麥地中,而大多數人也和蘇格拉底的那群弟子一樣,挑過來、撿過去,對得到的、拿在手裏的總是不滿意,總覺得還有更“大”的、更“好”的“麥穗”在前面等著自己,結果錯失機遇,老是心懷更大的欲望,而捨棄就在眼前的東西。結果在人生的旅途上兩手空空,唯有遺憾,實際上這是一種不可取的人生態度。
能把握的才是最好的。想將人生的花好月圓,良辰美景都收之囊內,全為己所有,那只能是天真的想法。
一個人內心的空間是有限的,放棄了物欲享受,你就會得到精神愉悅;放棄了爭權奪利,你就會得到收放從容;放棄了粗俗,就會得到高雅;放棄了無聊,就會得到充實。
因此,放棄也是一種大智慧。
(作者現居中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