善意的人權

作者:李家同

八歲的孩子,應該是在唸書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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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歲的孩子,應該是在唸書的,可是我在七歲的時候就已經開始做工了,我們一家都在地毯廠工作,爸爸媽媽可以賺一點錢,我們孩子都只能賺三餐飯吃,沒有薪水。
我們的老闆似乎很怕政府來查,他說巴基斯坦的法律是不允許我們這種小孩子做工的。因此我們必須常常躲到樹林裡去,老闆告訴我們,一旦員警發現,我們就會被抓到監獄去,所以每次聽到有員警要來了,我們就趕快逃走,令我不解的是,為什麼員警來以前,老闆一定早已知道了。
有一天,工廠裡來了一些看貨的外國人,就在他們和領班談話的時候,我注意到有一位拿著相機在照相,而且他大多數時間都在照我們這些在工的小孩子,我覺得他好和善,一直對他笑。
這位照相的外國人問我為什麼在這裡工作。我告訴他,在我爺爺的時代,有一次水災,爺爺的稻子全泡了湯,地主來要租金,爺爺沒有錢,地主要將牛牽走,這條牛似乎是我們唯一的財產了,沒有牛如何耕田呢!而且爺爺和這頭牛已經有了深厚的感情,所以他說他可以做苦工來賠這筆債。爺爺不認識字,弄不清楚他欠了多少錢,可是他做了一輩子的苦工,沒有想到的,我這個孫子還要做,都是為了那條牛。
那個和善的先生說,我可以叫他人權叔叔,因為他屬於一個國際性的人權組織,我根本聽不懂他講什麼,只知道他們好像專門替窮人說話,我當然非常感謝他。
這位人權叔叔問我一個月拿多少錢,我說因為我們家欠了老闆債,我們全家小孩子都拿不到錢,但我們至少可以吃到三餐,而且我們到了二十歲以後,就可以拿薪水了。老闆也告訴我們,我們的下一代不再欠他們錢了。我們這個工廠,只有極少數的小孩子可以有薪水。
人權叔叔問我們為什麼不到別的地方去,我告訴他爸爸說我們在別的地方反正也找不到工作,如果到城裡去,我們孩子一定只好作乞丐。
幾天以後,老闆找我去,問我和那位外國人談了什麼?我據實以告。老闆告訴我這位人權叔叔不是好人,他會對我們不利的。可是我的感覺卻不同,我覺得他非常同情我們這些做工的小孩子。
這是半年前的事了,今天我得到一個消息,我們孩子不能再做工了。老闆說如果他再讓我們孩子做工,那個人權組織會叫大家不買我們的地毯。老闆給我們每個孩子一些錢,但叫我們明天不要來了。
我知道我爸爸媽媽的薪水是不夠養我們的,我也不可能找到任何其他的工作,唯一可以做的,恐怕就是作小乞丐了,我知道附近有一座皇宮,很多觀光客會來玩,我們這些小孩子可以去向觀光客要錢,我一直以為我是個幸運兒,因為很多的孩子都是小乞丐,而我呢?我至少有工作可以做。
我想到那位人權叔叔,我認為他是個好人,可是他完全不能瞭解我們巴基斯坦的窮小孩子,就我來講,我其實不願恨爺爺為了一頭牛而使我到現在還在做沒有報酬的工,因為至少我三餐都有著落了,我每天晚上回家的時候,都已經吃飽了,對我們這些人而言,吃飽肚皮已經是一件相當了不起的事了。那位人權叔叔大概不瞭解,吃飽是一件多快樂的事。
如果我現在有工可做,將來大了可以有點技術,看來我這個夢想也會泡湯了,政府不管我們,外國的人權叔叔一番好意,卻使我失去了工作,要去作乞丐,我擔心的是:我會不會要做一輩子的乞丐呢?
作者現居臺灣,授權本刊採用。

支持UNDERDOG

作者:洪丕柱

昨天,我們學院請了IBM公司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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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天,我們學院請了IBM公司的伊蘭女士來洽談共同開發高科技教育產品的事。洽談結束後,我打電話叫計程車送她回去。我想打黃色計程車公司的車,因為它是布市最大的公司。但伊蘭卻叫我打最小的計程車公司——布里斯班計程車公司。我說:“黃色計程車公司出車快,等候時間短。”她說:“沒關係,差不了幾分鐘。支持underdog是我的原則。”

Unerdog這個詞,《牛津詞典》解釋為“即將鬥輸的狗”,轉喻處於下風、劣勢、不利地位的人或一方,社會中的弱者、受害者、受壓制者或地位低下者。

伊蘭解釋說:“如果大家都不支持underdog,那麼它很快就會被大公司吃掉。一旦沒有了競爭,我們最終只能接受大公司的胡作非為。你看這些大銀行,現在就是這樣。所以我哪怕在價格和服務上吃點小虧,也要支持underdog,否則我們現在占小便宜,將來都會吃大虧。”

我忽然想起,霍華德總理從前也用過underdog為理由,來為他對反亞女士韓珊採取曖昧態度辯解。他認為,以堂堂一國總理去批判一個政治上無知的女流之輩,必使她在群眾心目中成為underdog,從而增加老百姓對她的支持。

霍華德當然是強詞奪理,因為僅占澳洲總人口4%的亞裔,應該比當時有10%以上支持率的韓珊更是underdog,如果霍華德確實奉行支持underdog的原則,他更應該站出來支持亞裔指責韓珊才對。雖然如此,這個例子也在某種程度上說明澳洲人支持underdog的文化。

其實霍華德本人心中很明白,他本人在1996年大選中就是用爭做underdog的策略而坐上總理寶座的,他當時的大選策略之一就是把自己裝得可憐巴巴,把基廷描繪成狂傲自大者來加攻擊,高喊“工黨執政十三年太久”。若不是這招成功,他恐怕早就加入退休者俱樂部打保齡球去了。

這也是為什麼各州大選,幾乎所有處於劣勢的黨甚至不處於劣勢的黨都要高喊自己是underdog,呼籲選民支持,否則就會落得維州肯尼特州長這樣的下場。

我覺得,澳洲人支持underdog的文化確實有其好的一面。記得以前在參加反種族歧視遊行時,我的一位華人朋友,見到那麼多白人同胞放棄週末休息,踴躍參加遊行,感到很不理解,問走在我們身邊的一位同太太一起推著嬰兒車遊行的白人先生,為什麼也來參加我們少數民族組織的遊行。白人先生笑著說,因為你們是underdog,我們有義務支援你們。

移居澳洲的華人亦應瞭解澳洲文化中支持underdog的一面,對自己的行為有所檢點。我不反對有錢的新移民買大屋、坐名車。但以此作為財富的炫耀,或傲視別人,則是在這兒招致鄙夷的大忌。有些財大氣粗的華人富商,孩子剛進大學,父母就讓他們開了名車去上課,殊不知我認識的好些澳洲青年,讀到博士學位,也只坐破舊的二手車,因為這是他們從自己的獎學金中省出錢來買的,而非從父母那兒不費力氣得來的。

記得我在布里斯班頭牌名校執教時,好多父母富有的白人學生,週末都自己打工掙零花錢,有一位叫馬修的高材生,更通過去中餐館打工來提高自己的中文能力。

讓我們保持低調,學做underdog,也學會支援弱者,支持、同情和尊敬underdog。因為保持低調能受人支持;而同情和支持underdog,到頭來也會保護自己的利益。

作者來自中國,現居布里斯班。

集體不對勁

作者:周國勇

最近我發現,我們單元樓有點不對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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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我發現,我們單元樓有點不對勁。不是某一家不對勁,而是集體不對勁。像著了魔般發生種種怪事。
先說大李,大李是個性格靦腆的男人。以前大李和夫人出門,總是一前一後走著,中間隔著兩個身位,像是陌生人。可是現在,只要大李兩口子一出門,大李的手總像鉗子一樣牢牢箍住夫人的胳膊。
再說大秦,近段總是喜歡和妻子在晚上9點以後出去逛街。嘿,難道白天去怕碰見熟人了不好意思麼?都結婚5年了呢,還害臊?
接下來說說老韋。我的對門鄰居老韋,只要老韋深夜回家他老婆總要給他開門,先來一個熊抱,然後親吻。我就親眼看見過兩次。天呐!這樣一對年齡差不多50的老人居然也玩這套?噁心!
……
我想知道究竟發生了什麼,於是我偷偷問大李原因。大李說:“去!這哪是浪漫呀?我不箍住我老婆不行啊,只要我一放開她的手她就鑽進服裝店裏不懂得出來。”
我問大秦,大秦笑笑說:“這不是浪漫,而是晚上9點以後我們這裏幾乎所有的服裝店都打烊了。”
我問老韋,老韋恨恨地說:“我家老婆子讓我戒酒,還說每天進門先讓她聞聞看是否喝酒了。”
呵呵,原來如此!看來整棟樓只剩我家是民主的了。我不管我老婆,我老婆也不管我。中午,回到家,老婆嚷嚷著讓我試穿一套衣服,說是上個星期訂做的,讓我穿看看是否合身。我試穿完畢,感覺十分舒服,心存感激,就給老婆一個吻。突然,我摸摸身上,感覺有點怪,這衣服褲子怎麼都沒兜啊?我問:“為什麼?”“為什麼?如果不這樣,你偷偷藏稿費我怎麼知道?”
“天呐!”我發一聲失望的哀鳴。
作者現居中國

答應過眼睛

作者:周海亮

從兩個人穿過斑馬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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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兩個人穿過斑馬線,我就注意上他們。他們穿著同樣款式和顏色的運動服,同樣款式和顏色的運動鞋。小男孩長得虎頭虎腦,一雙大眼睛撲閃撲閃,咧嘴笑時,露出參差不齊的牙齒。年輕的父親走在前面,嘴裏不停地說著什麼,又回頭,好像開一句玩笑,小男孩就咯咯咯地笑個不停。之所以說他們是父子,並不僅僅因為他們完全相同的穿著和非常相似的長像,還因為,男人看男孩時,眼睛裏流露出來的,是父親特有的慈愛和關切的目光。
奇怪的是男人總是和男孩保持著一定的距離。兩三步吧,不遠,也不近。步行綠燈的時間很短,他們急匆匆地從馬路的一邊穿越到另一邊。男人似乎在催促男孩再快一些,小男孩就小跑起來,卻是笨拙踉蹌的腳步。他小跑起來,男人也加快著腳步。仍然走在男孩前面,仍然兩三步遠的距離,仍然扭回頭,口中念念有詞。小男孩再一次開心地笑了,臉上灑滿陽光。
馬路對面,是一個小型的遊樂場。
男人和男孩走進遊樂場,小男孩滿臉興奮。與別的父子不同,他們並沒有牽起手。正是星期天,遊樂場裏熙熙攘攘,人聲鼎沸,男人說話的聲音就漸漸高起來。他說,白雪公主來到森林裏……
森林裏有狼嗎?小男孩的聲音跟著高起來。
沒有狼,男人回頭說,森林裏只住了七個善良的小矮人……
在遊樂場裏,在喧嘩和擁擠的人群裏,這個男人竟然為自己的兒子講起了童話,並且,他們之間,仍然是兩三步的距離。有時小男孩或者男人會被遊客們撞到,每撞一次,男人就會停下他的童話和腳步,說,第七次擁抱。過一會兒,男孩又被遊人撞到,就在後面開心地喊,現在第八次了。又一起笑。他們連笑的表情都是那麼相似,單純,頑皮,宛如清洌的泉水。好像男孩是男人的過去,更好像男人是男孩的將來。這樣一對行動怪異的父子,真是令人心生好奇。
男人將小男孩抱上蹦床,那是他們惟一的身體接觸。我聽見男人說,好好玩,小心些。就走開,到不遠處的椅子上坐下,靜靜地看著男孩。這時的小男孩,已經興高采烈地玩了起來。
看出來小男孩試圖蹦得高一些再高一些,可是他沒有成功。其實蹦床上的他更顯笨拙,晃來晃去東倒西歪,有時,甚至顯出緊張和沮喪的表情。這時男人會沖他喊,我在這邊呢。男孩就轉身沖著男人的方向,再一次咧開嘴笑。笑容仍然單純並且燦爛,似乎父親的每一句話,都令他興奮無比。
我問男人,您為什麼不過去呢?那樣你們說話,不是更方便一些嗎?
男人肯定看出我的好奇。他看看自己的兒子,扭過頭對我說,我不過去,是想讓他學會自己照顧自己;我和他不停地說話,是想給他信心,讓他知道我並沒有走開,讓他感覺到我就在不遠處注視著他。他需要知道我的位置–他是一個盲童。
男人並不回避,可是我驚愕不已。盲童?這怎麼可能?他有那樣長長的睫毛和明亮的眼睛,他有那樣頑皮的表情和燦爛的笑容,他怎麼可能是盲童?
努力掩飾住自己表情,我說,那麼,你更應該牽著他的手啊。
不,男人搖搖頭說,我得讓他學會堅強,學會獨立。我不想牽他的手,我只想用聲音為他引導方向。我想要他明白,他其實和每一位孩子都一樣,別人能夠做到的事情他也能夠做到,並且會做得更好。
就因為這些嗎?
是的。男人說,儘管他總有一天會長大,會感受到目盲的不便和痛苦,可是在今天,在現在,我不想讓別人看出來他是盲童,更不想讓他幼小的自尊心受到絲毫的傷害。男人深情地看一眼正在蹦床上玩得高興的男孩,繼續說,今年早晨,他突然對我說,他好想做一天不是盲童的生活,因為在夢裏,他答應過自己的眼睛。我鼓勵他說當然,你當然能夠做到。現在,我想,在蹦床上,他肯定不會認為自己是一個看不見的孩子。

作者現居中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