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睡之城的低語:洛克伍德公墓之旅

當馬克‧邦迪(Mark  Bundy)應徵雪梨洛克伍德公墓的掘墓工作時,他被問了三個問題:「你結婚了嗎?」「你有小孩嗎?」「你有房貸嗎?」當他對這三個問題都回答「有」之後,對方便說:「那你週一就開始上班吧。」那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

如今他的職稱不再是「掘墓人」,而是被稱為「安葬技術員」或「殯葬技術員」。今天,我將和他一起參加自COVID封鎖以來的第一次洛克伍德歷史導覽。

改變中的導覽方式,不變的莊嚴氣息

導覽的進行方式已有所改變。參加者不再擠上小型巴士,而是保持社交距離、各自開車,在這座廣闊的公墓中緩慢地跟隨馬克的多功能車行進,整個隊伍的樣貌頗似一場葬禮隊伍。

我們在「萬靈小教堂」(All Souls Chapel)集合。拱形彩繪玻璃窗兩側的厚重木門可以在非宗教儀式時關閉,遮蔽窗戶。洛克伍德公墓中安葬著來自超過90個不同宗教與文化背景的人們,每個群體都有各自獨特的儀式與習俗。

文化的交織,儀式的細節

我了解到猶太人的棺材相當簡樸,不含金屬,並配有繩製的把手。而在穆斯林的葬禮中,殯葬人員會將妥善包裹的遺體從棺木中取出,側身放入墓穴,使遺體面向麥加。

在萬靈小教堂附近,有三座設有亮黑墓碑的墓穴作為訓練用的示範墓。學徒掘墓人在這裡學習如何安全地將棺木放入墓中。

一段有軌的歷史記憶

洛克伍德是澳洲最古老的現役墓園之一,同時也是南半球最大的墓園。它於1867年奉獻為聖地,這個墓城的選址當時是因其鄰近雪梨至帕拉瑪塔的鐵路線而定。

當年有每天兩班的火車免費運送遺體,而前往洛克伍德參加葬禮的親友,則每人需支付一先令。這趟列車從靠近中央車站的停屍站出發,開往洛克伍德。馬克帶領我們的車隊前往「第一接運站」,這是洛克伍德四座火車站中規模最大的一座。

如今只剩地基的這座裝飾性砂岩車站遺址,正如馬克所說,是「洛克伍德起點的見證」。這座精美的砂岩建築目前位於坎培拉,它曾被一塊塊拆卸下來,裝上83輛半掛卡車運送,最後在艾恩斯利重新組裝,成為英國聖公會的萬聖教堂(All Saints Church of England)。

死亡是一件令人哀傷且莊重的事,但馬克在導覽過程中注入了幽默與許多有趣的軼事。沒錯,有些他描述的埋葬後現實情況確實令人有些不舒服,但我們也會被逗笑、會好奇、會為那些故事感到著迷。

哀傷與幽默並存的生命之書

「守靈」(wake) 這個詞的由來,可追溯至早期親友會在墓旁舉辦聚會,守夜觀察死者是否會「醒來」。當時人們會將一條繩子綁在亡者的手指上,穿過棺蓋上的孔洞。如果死者真的甦醒了,他們便可以拉動繩子,響起另一端的鈴鐺,引起夜間「守墓人」的注意。

我們走到公墓的華人區與廣勝堂(Quong Sing Tong Temple)前,馬克說這座廟宇在1877年建造時採用了古典歐洲風格,目的是「為了不冒犯附近的長老教會哀悼者」。

旁邊一座較小、具有明顯中國風格的金屬建築則是供哀悼者焚燒紙錢、燃放鞭炮之處,藉此向亡者致敬,並祈求他們來生富足。

石碑間的故事與靜謐

沐浴在溫暖的陽光下,馬克指著一座墓碑,那是殖民時期建築師詹姆斯‧巴奈特 (James    Barnet) 的墓。他曾設計許多雪梨的建築,包括總郵局(GPO)。其他葬於洛克伍德的知名澳洲人還包括零售業先驅大衛‧瓊斯(David    Jones)、出版人約翰‧費爾法克斯(John Fairfax)、新南威爾斯州前州長傑克‧朗(Jack   Lang),以及著名商人與慈善家梅光達(Mei Quong Tart)。

墓碑的樣式從簡單的白色十字架到充滿象徵意義的雕刻石碑不等。馬克解釋說,斷裂的圓柱象徵著「英年早逝」,而披覆布幔的甕則代表著「生命的灰燼」。其中一座造型精緻、仿造聖瑪莉大教堂的墓室裡安葬著約翰‧華生(John Watson),他熱愛這座大教堂,其名字也雕刻在墓門上方的花飾之中。

若非馬克的專業與深厚知識,我們便無從得知詹姆斯‧羅斯‧羅根(James Ross Logan) 的故事。他是一名電車司機,因為電車引擎掉落而不幸身亡。他的墓碑上刻有蒸汽電車編號37,象徵著他的職業以及他去世的方式。

靜謐與生機的交會

烏鴉(rooks)在蔚藍晴空中飛翔,發出刺耳的叫聲。據說洛克伍德(Rookwood)這個名字正是源自牠們。我們停下腳步,靜靜聆聽並觀察四周的景色。除了鳥兒在樹間啁啾之外,四周一片寧靜,正好呼應洛克伍德的座右銘:「尊重、反思、記憶」(Respect, Reflect and Remember)。

黃色的金合歡花為這片景致增添亮色,一種原生藤蔓植物則開著細小的紫色花朵,在墓碑間盤旋延伸。這裡是沉思與省察的所在。

象徵性的元素也體現在哈利‧賽德勒(Harry  Seidler)設計的殉道者紀念碑中。該紀念碑為悼念猶太人大屠殺的受難者所設,黑色花崗岩與鵝卵石象徵歐洲的建築與街道。猶太人習慣在墓上放置石頭而非鮮花,因為石頭永存,而鮮花會枯萎。

短暫生命的溫柔記憶

當我們望向綠意盎然、修剪整齊的「嬰兒草坪」(Baby Lawn) 時,整個團體都沉靜下來,氣氛變得莊嚴肅穆。這裡安息著三萬名嬰兒。在草坪的另一側,是「愛之圓」(Circle of Love),專為悼念那些短暫生命的嬰兒與孩童而設。

馬克指著銅牌上一張兒童的臉龐,在那銅牌上刻有許多孩子的面容。他說,這些圖像中也包含了他的孩子以及其他掘墓人員的孩子們的照片,用來紀念那些散葬於公墓各處、沒有墓碑的嬰兒與兒童。

笑中帶淚的告別哲學

在氣氛稍微輕鬆一些的時刻,馬克笑著告訴我們,其實骨灰罈不必花費如同葬禮般高昂的費用。任何容器都可以——「甚至是一個啤酒瓶」也行。有位女士甚至為她的丈夫挑了個沙漏當骨灰罈,「這樣那傢伙就能繼續幹活了」。

正如馬克所說:「在這裡工作久了,什麼事都見怪不怪了。」

沉睡之城的回音

洛克伍德公墓廣袤無垠。兩小時的導覽只能稍稍觸及這座沉睡之城所蘊藏的歷史皮毛。但這段旅程也讓我們解答了許多平日不敢開口的疑問——那些關於摯愛離世後遺體將面對什麼的問題。

若您偏好自行探索,建議參考這篇介紹,它不僅深入探訪洛克伍德,也涵蓋了鄰近的利德康(Lidcombe)。

此文章翻譯及圖片摘自www.travelwithjoanne.com.a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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