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洪丕柱
“單親”(single parent)在漢語裡似乎是個新詞……
單親生活的收獲洪丕柱 “單親”(single parent)在漢語裡似乎是個新詞。我家裡漢語詞典不算多(我每次去中國總要買些中、英文詞典回來),大小只有九本,包括一本版子不太新的《辭海》,但只有2001年出版的《當代漢語詞典》才收進了這個詞,幾本90年代的詞典裡還沒有,可見它在漢語中的存在不會超過十年。這說明它對中國人來說是個相當新的概念。在英語中它的歷史要悠久些,1987年版的牛津詞典裡已把它收進去了,解釋是“person bringing up child/ren without a marital partner”。 中國傳統的幸福家庭對孩子來說是雙親健在,這樣的家庭對孩子的成長和教育較有利,因為他們能得到嚴父慈母的管教和照顧,養不教是父之過嘛,而慈母呢,人們常想到在燈下為遊子一針針密密地縫衣的婦女的形象。 傳統上中國人沒有離婚的概念,休妻是有的,因為是夫權社會,婦女不喜歡老公卻不能休夫,必須忍受,嫁雞隨雞、嫁狗隨狗嘛。離婚直到上世紀自由戀愛的新婚姻開始後才有,儘管如此,還是很少的,特別是“新中國”成立後,雖然夫妻感情不好,還得在外邊稱對方為“愛人”。我的時代似乎只有當一方成了反革命、右派、壞分子,或文革中的走資派,另一方才能以劃清界線為由提出離婚,免得影響孩子前途。 近年來中國的離婚率直線上升,趕得上GDP的成長速度,而且大多是女方提出,似乎要報歷史上男方可以休妻之宿仇。這就是為什麼單親這新詞也收進了漢語詞典。但在澳洲或其他西方國家,不結婚的事實婚或同居已變得如此普遍,所以不必離婚,只要男女分居,孩子就變成由單親扶養了。 我不是社會學家,沒研究過單親問題或在單親家庭長大的孩子可能有何種心理問題。不過我倒是做過幾年單親的,對單親生活確有些切身的體驗。 我成為單親卻不是因為離婚。第一位太太是因病蒙召的,那時女兒還只有十歲。其實單親並非離婚者的專利,還有喪偶者。太太的身體原是很好的,她學醫,適逢文革,毛澤東一個最高指示把所有醫科大學畢業生送到農村或邊區。在西北林區工作和改造世界觀六七年後,她混身是病返回家裡,又在家臥病七八年。她的病進行性地加重,住院時間逐漸加長,所以在正式成為單親前,我已做了好幾年准單親。 這些日子真不堪回首。女兒在上海音樂學院附小學習,當時全職在市重點中學高中教書,後來又在教育學院教書的我,每天要催促她起身、送她上學、放學接她回家、督促她練琴做功課、負責她三餐,還要每天去醫院照看她母親,病情加重時還得通宵陪夜,天亮出醫院沒休息就趕回家照顧女兒,還得抽時間上菜場採購,然後上班,下班接了女兒後趕緊得做些好吃有營養的菜送到醫院(在中國住過醫院的都知道醫院伙食之差)。太太在病床睡著後,我馬上抓緊時間備課和批改作業。 那時中國的三自教會還沒恢復,早就參加地下教會的我,有時就靠弟兄姐妹們的幫助。太太病情緩解些回家時,他們會來我家為她祈禱、讀經文、輕聲地一起唱詩歌(不能讓里弄幹部聽見),她就在地下教會信了主,雖然沒機會正式受洗。上海國際禮拜堂恢復後,我也在她體力許可時把她放在自信車上推去做禮拜。她蒙召時的遺願是要葬在當時剛恢復的蘇州基督教公墓,墓碑上刻上十字架。她留下的一本詩歌集上有她恭恭敬敬抄錄的主禱文,這些詩歌在她病重時讓她喜樂。 太太蒙召後,我既當爹又當娘,挑起教育和照顧女兒的雙重擔子,母親也從大哥那裡搬來住,幫我料理家務和帶女兒。但對女兒來說,祖母的愛代替不了母愛,所以祖母雖疼她、教育她,有時她仍會不聽老人家的話,同她鬧彆扭,令她生氣,弄得母親向我投訴。輔導女兒練琴和做功課並不難,三餐也能對付,但為她買衣就難了,買來的衣服我認為好看的她卻不肯穿,有時我會發火打她,強迫她穿,卻不知道可憐的女兒常因衣服穿得不合式樣而受到女同學們的譏笑,有些甚至罵她沒媽媽,讓她哭著回來。 我很感激在地下教會相識的一位年輕姐妹,後來她來我家跟我學英文。有時她會帶我女兒去選購她稱心又不太貴的衣服,也會帶她去她家玩,她父親也很喜歡我女兒,讓她在他們家吃完晚飯再送回來,省了我很多麻煩。我暗中愛慕這位姐妹,母親和女兒也喜歡她,但我卻沒有勇氣對她表示。後來她去了美國,臨行前來向我告別。此後我來到澳洲,我們失去了聯系,直到現在,我有時還會想起她。主內弟兄姐妹們的幫助,部分地減輕了我的准單親和單親生活的困難。
但單親和准單親生活也使我得益匪淺,最大收獲是學會了高度有效地安排時間、極高的工作效率和能長時間在壓力下工作的本事,這些本事讓我受用不盡。今天,這些法寶也成了已為人母的女兒的法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