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盤龍軒
| 小時候出門，無論天晴還是下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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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時候出門，無論天晴還是下雨，母親總喜歡嘮叨，“帶好雨傘，別被澆著……”從小倔強叛逆喜歡裝酷的我總是把母親的話當耳邊風。有時，我在雨中奔跑，母親撐著傘在我身後追趕，我邊跑邊歪著腦袋向母親張望，看著泥濘中的母親被我落下老遠大口大口喘粗氣的樣子，我得意的笑聲穿越山谷，傳來陣陣回音……
由於母親從小嚴厲的督促，長大後，每逢雨天出門，我也習慣性的想著去找把傘，卻發現雨傘經常出沒在被人遺忘的角落裡。天氣晴朗時，我們一定不會想起它，只有在下雨的日子，才會從房間找出來把它帶在身邊。當雨停了，它可能會繼續被遺忘於某地方的某一角。有一回，我找到一把傘，仔細一瞧，發覺它那木製的手柄已顯得殘舊，傘身原本的顏色，也因經年累月的沖刷而變得黯淡。
猛然間我發現，母親多像一把撐開的雨傘！小時候，她一如既往的為我們撐起一片晴朗的天空，隨時隨地為我們遮擋風雨，讓我們任何時候都能抵禦惡劣天候的影響，在安全溫暖的環境裡茁壯成長。而我們，卻早已習慣了雨傘底下的包容、關懷、體貼與付出，認為一切都是理所當然，從不去關注傘柄是否殘舊，傘身是否黯淡，甚至在天晴時，基本忽略了那把雨傘的存在。
我不知道這是不是人生的悲哀，至少說這是一種愛的遺憾和殘缺。人都說“養兒方知父母恩”，我看這話倒也未必，在父母面前，我們早已習慣了做雨傘底下的庇護者，等自己成家有了孩子的時候，又會想著怎樣為自己孩子撐好這把“庇護傘”，卻從不顧及曾經為自己撐開傘的那個人的內心感受。
今年我休假回家，妻子順利產下一個健康女嬰，全家人都非常高興。由於我老家住在農村，交通受限，購物也很不方便，最後家人一致決定在我妻子娘家生養小孩（妻子家住在城鎮，各方面條件較好），妻子滿月後就上班了，加之岳父母都尚未退休，孩子太小請保姆又不放心，因此，照看小孩的重任便落到了我母親的身上。 “帶孫子，貼心子”，母親當然很願意效勞，可當提起要上妻子娘家帶孩子，內心便有說不出的難處和苦衷，母親說她已經20多年沒帶過孩子，手生了，說現在小孩太嬌貴，擔心帶不好，云云。
其實我心裡清楚這不過只是母親的藉口而已，母親不是帶不好孩子，而是她忙了一輩子的雙手從未停歇過，閒不慣，又加之在別人家裡，擔心什麼都不方便。
我勸母親說：“就像您當年帶我們兄妹幾個一樣來帶您孫女就行……”一家人做了很久的工作，母親才勉強答應過去試試。我休假走的當天，母親就“上崗”了。次日，我剛到火車站，妻子便打來電話說：“不知媽是怎麼了，一天老是心神不定，她說自己帶不住孩子，硬說要回去，拉都拉不住……” 。
當時天色已晚，我不知如何是好，一方面擔心母親真要趁黑回家那幾十里山路不安全，一方面又擔心母親走後女兒該怎麼辦。心想母親太不理解我了，剛離家就讓我分心，便打電話回去問個究竟。電話接通後，聽女兒在家正哭得厲害，母親又說她帶不好孩子，又擔心家裡，馬上要回去，我當時氣不打一處來，衝著電話那頭的母親大吼：“媽，您咋就帶不好孩子啦，叫您是咋帶我的就咋帶您孫女，難道您忘了嗎？我休假這兩個月就怎麼能帶好？老都老了還出爾反爾的，我看實在不行，我乾脆把火車票退了，請一年假回來專門帶孩子您看怎麼樣……？
此刻，我心裡滿是質問，滿是責怪，只顧自己心理的痛快，卻全然忘了電話那端母親的感受。記憶中，我從小到大都是母親的乖孩子，從未衝母親發過這麼大的火。母親當時懵了，不知說什麼好。
掛斷電話的那一刻，話柄里傳來母親哽咽的抽泣聲……
妻子馬上打過來電話：“你都對媽說什麼了，她哭的好傷心，你什麼時候能理智的克制自己一點，媽其實把我們女兒帶的很好，只是剛來有些不習慣罷了，什麼都可以慢慢來嘛……。”
聽了妻子的勸說，我馬上對剛才電話裡說的那些話開始自責起來。是啊，母親雖沒什麼文化，卻是個要強的女人，她一生勤勞樸實，從來閒不住，也從未在別人家裡投個宿。記得小時候，就算一家人同去姥姥家，無論多晚，她自個兒打著燈也要趕回到家裡，她說放心不下地裡的那些莊稼和圈裡的那些豬牛。現在，冷不丁讓她這麼閒下來，又是在妻子的娘家，城鄉之別，生活習慣等諸多不便又怎能讓母親馬上適應？母親一生都很小氣，婆媳間有沒有什麼摩擦和誤會，妻子有沒有過錯，母親有沒有委屈，我卻不得而知。
我現在做父親了，知道疼自己的孩子了，可我剛才打電話時，又何曾顧及過母親的感受？我又可曾想過，我是女兒的父親，同時也是母親的兒子，我像女兒這般大的時候，也是母親一把屎，一把尿拉扯大，我現在對母親的態度是否也預示著將來女兒對我的態度……
想到這裡，我不寒而栗。
我馬上回撥了電話，還沒等我歉意的話說出口，便傳來母親稍帶哽咽沙啞的聲音：
“你放心到單位上班去吧，孩子我會盡量給你帶好的……。”此刻，我的心彷彿被一雙無形的大手狠狠揪了一把，生疼生疼的。
“媽媽，兒子知錯了……。”
我心裡一遍遍責罵自己，電話那頭，卻隱隱傳來母親逗女兒的聲音：“孫女乖乖，奶奶不走，奶奶要好好帶我的乖孫女，好讓爸爸安心工作……。”
多麼寬容偉大的母親！我一直以為自己長大懂事了，可在母親面前，不就是一個比自己女兒大不了幾天的愣頭小子嗎？母親如雨傘般的寬容和付出，作兒女的，有時一句話，一個不經意的舉動，又會給可憐的母親帶來多大的心靈傷害呢？無知的我們，有時甚至在用自己的任性度去挑戰母親的容忍度，這又是何等的荒唐！
母親如一把撐開的傘，這傘撐起了兒女半邊的天！想到這裡，我再一次撥通了那個熟悉的號碼……
作者現居中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