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楚奇
| 每天早餐，一碗熱氣騰騰的白稀飯 |
 |
每天早餐，一碗熱氣騰騰的白稀飯，一小碟來自家鄉的蘿蔔乾，是我家餐桌上不變的主角。我品味著蘿蔔乾的清甜，開始每一個嶄新的一天；我回味著蘿蔔乾的香醇，思緒回到魂牽夢繞的故鄉。
家鄉的蘿蔔乾
蘿蔔乾，在我的家鄉，是一種家喻戶曉、不可或缺的菜餚，在經濟困難時期更是居家必備的主菜。蘿蔔乾的傳統製作方法原始而簡單：秋天時，將又嫩又甜的新鮮白蘿蔔整個或切瓣，經洗淨、晾曬、鹽漬、加壓、脫水等幾道工序，裝入壇中密封月餘，即可食用。
多少年過去了，我老家曬蘿蔔乾的場景還歷歷在目。秋高氣爽，晨光初照，勤勞的婦女紛紛到生產大隊曬穀場曬蘿蔔。各家各戶把蘿蔔從土坑里取出，一個個、一排排擺放整齊，把數個籃球場大的曬穀場擠得滿滿噹噹，頗為壯觀。傍晚，男女老少，幾乎都加入了收蘿蔔幹的行列。每家均挖有一個1至2立方米的土坑，坑里鋪上一層新鮮的干稻草，曬了一天的蘿蔔一層層放在坑里，並撒上適量海鹽。而後，蓋上一層厚厚的稻草，壓上幾塊上百斤的麻石，借助鹽分的脫水功能和石頭的壓力，將蘿蔔的澀水慢慢擠壓出來，滲進坑底土層。如此反复十幾天，直至蘿蔔乾癟柔軟，發出香味為止。
醃製蘿蔔乾是一件辛苦活，也是農婦的看家本領之一。曬蘿蔔乾最怕下雨天，淋濕了蘿蔔就會發霉變質，前功盡棄。離開家鄉之前，我是母親的得力助手，下雨天前搶收蘿蔔乾，如虎口奪食，累得汗流浹背，腰酸腿痛，至今記憶猶新。
現在，家鄉生活條件大大改善了，家家戶戶醃製蘿蔔乾已成為歷史，代替的是專業化、機械化生產。但批量生產的蘿蔔乾，總覺得不如家庭用古法醃製的精細好吃。或許，家鄉的蘿蔔乾獨特風味的奧妙就在於溶進了泥土和稻草的芳香!
經過醃製後的蘿蔔乾只要裝在壇中不漏氣，可存放數年甚至十幾年，且時間越久，味道越為淳厚。在老家，農民田間勞作，漁民下河捕魚，山民上山採藥，常常會帶上幾根蘿蔔乾，既可當菜配主食，又可補充鹽分，止渴生津，消除疲勞。據說，當年紅軍在家鄉打游擊，當地的蘿蔔乾作為“軍需品”而大派用場。
新老蘿蔔乾之特性
蘿蔔乾之品性隨著時間而演化。新出蘿蔔乾清新甜脆，略帶辛味，恰似初涉塵世的青澀後生；陳年蘿蔔乾色澤褐亮，性柔香醇，猶如中年人之成熟風韻；老藏蘿蔔乾烏黑軟綿，甘中帶酸，回味悠長，像飽經風霜的老者。
一棵水靈靈的白蘿蔔，經過家鄉人的巧手，幾經碾練，漬瀝昇華，恰似的凡夫俗子，脫胎換骨!
擅長精耕細作、善做美食的家鄉人，隨著經濟收入的增加，告別了頓頓稀飯配蘿蔔乾的清苦日子，蘿蔔乾從主菜的位置退為佐菜。但聰明的家鄉人總能推陳出新，把蘿蔔乾這一普通的食材，製作成各種原味蘿蔔乾、甜蘿蔔干絲、五香蘿蔔乾粒、醬脆蘿蔔乾片等風味小菜，饋贈親友，倍受歡迎。同時，還將蘿蔔乾同魚、肉、蛋等搭配烹調，葷素互補，肥而不膩，鮮而不腥，特別爽口；在城市高檔的菜館，蘿蔔乾煮五花肉、蘿蔔乾煎雞蛋、蘿蔔乾鮮蝦湯等菜式，也從尋常百姓家的餐桌走向大雅之堂，其獨特的風味讓人久久難忘。
蘿蔔乾，如同勤勞的家鄉人的秉性——遇境而安，親和力強。我常想，究竟是家鄉的文化造就了蘿蔔乾的特性，還是長期食用蘿蔔乾影響了家鄉人的性情?“蘿蔔乾文化”顯然已經溶進了家鄉人的血液。
美味蘿蔔乾蒸雞蛋
在花樣百出的蘿蔔乾食法中，我最珍愛的是蘿蔔乾煎雞蛋。取一個“落性”的蘿蔔乾，洗淨切碎，打幾個雞蛋，加上少許的味精、香油，攪均勻，再在油鍋中放入幾葉蒜片，用慢火將蘿蔔乾和雞蛋煎至焦黃。頓時，奇香四溢，令人垂涎，無論下飯或下酒，均百食不厭，回味悠長。
記得我十幾歲時，一頓可以喝5大碗稀飯，挺著大肚子到河裡洗個澡，回到家裡又把鍋裡剩下的兩碗冷粥消滅得乾乾淨淨。
上高中時，因路途較遠，我中午在學校食堂寄食。家境貧寒的我，自備一兩米，幾塊地瓜，混合在一個缽裡蒸熟。然後，避開同學，到清靜的池塘邊，就著一根蘿蔔乾，囫圇果腹。有一天，在我吃午飯的“老地方”，發現一個裝了食物的菠蘿罐頭瓶子，打開一看：竟是蘿蔔乾煎雞蛋!抬頭看時，只見一個扎著兩條長辮的倩影消失在竹林裡……
那是我有生以來最美妙的午餐!
這種“食物傳情”持續了一段時間，直到畢業為止。她為飢餓的我增加了寶貴的油水和營養，在我的味蕾刻下了最為深刻的記憶，為我躁動的青春留下矇矓的初戀。
參加工作後，每逢探親回家，母親必做一大盤蘿蔔乾煎雞蛋，讓我過個癮。回單位時，母親總忘不了讓我帶上一大瓶蘿蔔乾煎雞蛋。每次返回單位，同事們都拿出自帶的家鄉特產，如四川臘肉、湖南臭乾子、柳州豬腳粽、湖南松花皮蛋等等，邊吃邊交流回鄉見聞。母親捎帶的蘿蔔乾，總是大受歡迎，至今同事見面還念念不忘!
離開家鄉十多年，我早已適應了不同的生活環境，接受東西南北、酸甜苦辣的各種菜式。但最為喜愛的還是家鄉風味，家鄉的美食。尤其是蘿蔔乾，伴隨我“轉戰南北”，不僅成為一日三餐的“常客”，節日家宴的“貴賓”，還是我自省自勵、履職盡責的“良藥”。
蘿蔔乾傳承著中華悠久的飲食文化，更承載著我濃濃的鄉情、親情與難忘的記憶……
作者現居中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