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潮州市郊區有一個小鎮,這個小鎮有一個充滿詩情畫意的名字“楓溪”。楓溪是我的故鄉。楓溪顧名思義就是楓樹夾岸的小河。不過自我懂事,家鄉沒有什麼楓樹,只有一條日夜流淌的小河。在童年,夏天時,我們幾乎天天在小河裡游水、玩耍,摸蜆,抓魚。
我的家離小河不過數百步。家的後院有一口水井。六十年代家鄉還沒自來水,周圍幾十戶人家的用水都靠這口水井。聽老人家說這水井連著小河,所以水特別甘甜。 水井是用紅磚砌成的,上面抹上灰,長年累月的使用,灰大部分剝落了,紅磚祼露出來了,井口的磚也被繩子勒得傷痕累累。水井好像一個永不言倦的母親哺育著我 們。但如母親一樣,水井也有累的時候,有時候太多人不停地打水,水慢慢就混濁了,接著泥沙就湧起來,如果還不停打水,水就乾涸了,甚至可以看到井底了。它 的確累壞了,但稍事休息,水就汩汩地湧起來,沒一會,又是一潭清澈見底的水。我最喜歡夏天正午時分去望井,因為這時候赤日炎炎,沒有人來打水。這時太陽直 射到下來,晶瑩剔透的水井一覽無遺,可以清楚看到井底,也可以看到自己的倒影。當我閉上眼睛,凝神細聽,我甚至可以聽到泉水的湧動宛如切切私語。
小時候家裡有兩口缸,都是至關重要的東西,一口是米缸,一口是水缸。母親管米缸,我們小孩管水缸。在我印像中,母親經常為米缸操盡了心,我們家孩子多,又 在長身體,特別能吃,而一個月定量的糧食,就那麼幾十斤,不管母親的手多巧,到月底都得做無米之炊。經常看到母親拿著米袋向鄰居借米。母親有一副善良的心 腸,雖然自己的經濟十分拮据,但對比自已更困難的親戚她都盡量幫助。她的愛心也很難得,我們有一個遠房的親戚當時已經近八十歲,眼睛又瞎,因為歷史的問 題,她的子孫沒有人敢贍養她。母親就承擔了照顧老人的義務,每天要送飯送菜,一做就是十幾年,直到這位老人家九十幾歲去世為止。因為父親一直在外地上作, 家庭繁重的生活擔子就壓在母親的身上,中年的母親已經滿頭白頭,每看到這些,我們就百感交集而又無能為力。我們所能做的,就是使家裡的水缸永遠有滿缸清 水,希望可以減輕母親的操勞,給她帶來一點安慰。等我們打完水,母親總是說,去讀書吧。母親雖然只上過四年學,但她知書達理,她經常嘮叨書中自有黃金屋, 書中有女顏如玉。這在當年是一種多麼不合時宜,不切實際的話,可她就是不厭其煩地講。小時候常常奇怪母親為什麼懂得那麼多古詩句,格言。後來她說外祖父是 個醫生,希望我的舅舅也做醫生,就迫舅舅讀書,但舅舅不喜歡讀書,結果,他還沒有記得,母親已經會背誦了。
自小喝著這井水長大,和這井的關係自然而然就特別密切。不知道有一天也要與這口井分開,離鄉背井(請允許我把這個“井”字說成是水井)。
一九七七年,我考上了省城的大學,離開了自己的家鄉。我到了一座不用水井的城市開始新的生活。母親每個月底也不必再向鄰居借米,我也再不用打水了。我雖然 過著打開水龍頭就有水那種以前夢寐以求的生活,但我還是留戀故鄉的井水。我突然間發現,與自來水相比,故鄉的井水是那樣的甘甜,沁人心脾,盡管它是在一個 殘破的水井流出。從此思念家鄉的母親和井水就沒有停止過。
父親平反後又回縣城中學工作,我們舉家遷居潮州。從比我就極少回故鄉舊居。故鄉水井的回憶也漸漸淡薄,慢慢地習慣慢慢地他鄉變成了故鄉。有客從故鄉來,也曾問昔日老井景況如何,被告知家鄉已有自來水,周邊工廠林立,地下水都被污染,沒有人飲用井水。
一九八九年春夏之交,我在大學工作,一場風暴改變了我的人生。我決定離開故國,遠走他鄉。我把我的決定告訴了母親。在我母親的意念中,男兒要遠走高飛,四海為家。常常說,你們走得越遠越好。但當我真的要遠行的時候,母親卻有些捨不得了。
在我赴澳的前夕,母親特意託人回到家鄉,從家鄉的水井裡淘出些泥沙來。她把這些泥沙曬乾後裝在一個小布袋裡,叫人專程把這袋家產的泥沙送給我,讓我帶著出 國。這是我們家鄉的一種習俗。漂洋過海,出國謀生的人,都會帶點家鄉的井土,到了異國他鄉,放一小撮井土和水一飲而盡,就不會忘記故土,也不至於水土不 服。
一九八九年十月初,我乘飛機由香港抵達澳洲佩斯。出境需填寫攜帶物品申報表。我很快地填寫該表,但 到了其中的一項,我卡住了,這一項就是“你是否有攜帶土壤?”我該怎樣回答呢?如果我填“沒有”,那我的確帶有母親送的水井泥砂,如果我回答“有”,那肯 定自找苦吃。但最後我還是誠實地填寫表明帶有土壤。結果可想而知。一個金頭髮,藍眼睛的海關關員叫我把這袋泥沙拿出來,我解釋說這是禮物,是一份心意。但 這位官員聽了如墜五里雲中,不知道我在說怎麼。他說,帶這些幹甚麼,澳洲有的是泥土,沙石。唉,以我那時的英文水平,要清楚表達自己的意思是很難的,即使 我能講清楚,這西人能明白故鄉水井的內涵嗎?算了,把這袋泥土交給他處理吧。
也許故鄉的沙土真的那麼重要,當我失去這袋沙土以後,我就感到喪魂落魄似的。好像真的“水土不服”了。
初到澳洲,天是湛藍的,空氣是新鮮的,思想是自由的,可是我恍然若失,似乎這一切都與我無關。
離家鄉越遠,懷鄉之情就越濃。
那時我簡直得了思鄉病。我想我相濡以沫的太太,乖巧可愛的女兒,年老體弱的雙親,稱兄道弟的朋友,還有用家鄉井水煮沸斟沖的功夫茶。在異國他鄉,看似自由自在,五彩繽紛,但內心的迷茫,孤獨有誰知道?
我認識一幫同是國內來的人。因為都是天涯淪落人,大家走到一起。所謂“萍水相逢,盡是他鄉之客”,大家閒聊的內容,無非是自己的家鄉如何之美麗,食物如何之可口,人情如何之厚重,這種精神的會餐絲毫減少不了鄉思,相反,舉杯消愁愁更愁!
那時,我經常獨自一人呆呆地望著天空,看著北去的飛機,心想,這大概是飛往中國的航班。我下定決心,等我賺到一張回程機票的錢,我就回家。
這種折磨大概持續了一年多,我終於還清了債務,賺到了機票的錢。但我並沒有回國,而是太太與女兒來澳洲與我團聚。
太太與女兒的到來,使我思鄉之苦稍減。後來我們到了教會。人說,背上行囊,就是過客;放下包袱,就找到了故鄉。在教會,弟兄姐妹的熱情真誠使我們這些心灰 意冷的海外背囊客放下下沉重的包袱,如同回到故鄉。我們家每禮拜天上教會,一早先是崇拜,接著是查經。午飯大家濟濟一堂,天南地北地閒聊,或者探討爭論真 理。午飯後我們經常聊到下午三四點鐘還捨不得回家。那種家的感覺到現在還記憶猶新。
我信了主,我參加了教會的查經班。使我十分驚奇的是,我在新的故鄉裡,又見到“水井”。
原來《聖經》也講水井的故事,而且不止一次,講了又講。
我想上帝也許知道我對水井有一份特殊的情感,所以祂就用水井的故事來啟迪我吧。
在《聖經》的第一卷書《創世紀》,就有很多故事發生在水井旁,信手拈來就有夏甲兩次受氣出走,都因水井而絕處逢生。還有亞伯拉罕遣老僕人為兒子以撒娶妻, 老僕人在水井旁遇見了善良勤快美麗的利百加,以撒與利百加結成連理,成為千古佳話。有意思的是,有其父必有其子,以撒的兒子雅各,他自已來到異鄉的水井 邊,見到拉結,開始了愛情的長跑。
《聖經》中的水井,幾乎都與愛聯繫在一起。
二零零五年底,我們一家回國。母親已經去世。此行的目的是給父母掃墓,同時也帶孩子們參觀故居。
“想見音容應有淚,欲聆教誨竟無聲”,那種悲哀的心情難以言喻。在帶孩子們去看故居的時候,我只是遠遠地看著我那魂牽夢萦的水井,不敢走近,生怕看到那枯涸荒廢的樣子。
那天,灰濛蒙的天空伴隨我灰濛蒙的心,直到晚上。我讀聖經的時候,翻到了《約翰福音》第四章,我的眼睛忽然亮了起來,因為裡面講的是有關水井的事。當我讀 到主耶穌在雅各井旁對撒瑪利亞婦人的一席話,“凡喝這水的,還要再渴。若喝我所賜的水就永遠不渴。我所賜的水,要在他裡頭成為泉源,直湧到永生”。我突然 省悟過來,茅塞頓開。是的,世上沒有什麼東西能滿足我們心靈的需要和渴望,因為人心裡有一個永遠填不滿的空洞。名譽不能填補它,金錢不能填補它,地位不能 填補它,我從家鄉小鎮,走到省城,又漂洋過海,希望要追求一種理想,但得到的,只有失望。直到有一天,主耶穌在茫茫人海中尋找到我,把迷路的羔羊領到可安 歇的水邊,從此才不再空虛,不再乾渴。我的心慢慢地開朗起來。我想母親雖然去世,但令人安慰的是她脕年信主,她只不過是結束世間的羈旅,回到真正的故鄉, 與主同在,在那裡度永生,有一天我還可以在天堂與母親相會,再不分離。至於那乾涸的水井,在我的生命中已是明天黃花,不必再為此耿耿於懷。因為我已經有主 耶穌所賜的活水,它要在我裡頭成為泉源,直湧到永生。這才是生命中的至寶。
作者來自中國 現居雪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