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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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時正值穀雨前後,村前的池塘邊,村後的山腳下,還有一些人家的屋旁簷前,那些筆直高聳的椿樹的梢頭,紫紅色的嫩芽葉兒一簇一簇的,彷彿燃燒著的一團團小小火苗。

一年一度,又到了吃椿的時節。

小時候,在春日里,常聽到父母說到“吃春”這個詞,不明其意。小小的腦袋裡,一直有一個小疑問,怎麼“春”可以吃呢?怎麼吃?怎麼煮熟?是否張嘴對著春雷轟隆的天空吃一口空的?還是嘴巴里接幾點雨水?或者一縷陽光?及至漸漸長大,方才明白,“吃春”原來是吃椿,採摘香椿最初生長的嫩芽葉做菜吃。

在鄉間,椿樹像極了苦楝樹,高高瘦瘦的主幹,光滑佈滿白色星點的樹皮,夏日里那成簇的長羽狀寬大復葉,都像得很。可是,椿樹卻遠沒有苦楝樹多。究其原因,不得而知。甚至可以說,在我兒時的村莊里,椿樹寥寥可數,就那麼幾戶人家栽種了此樹。

我的同年老庚湘祿家,就有兩棵高大的椿樹,長在他家門口的空坪里,記憶中樹幹已有碗口粗,枝梢超過了他家的屋簷。摘椿芽的時候,他的父親舉一竿長竹篙,篙尾上綁一把鐮刀,將那梢頭的一簇簇紅葉芽勾割下來。椿芽兒看著很漂亮,葉柄葉片都紅紅的,嫩嫩的,散發著一股濃郁的奇異味道。用手觸摸後,即便水洗過,手上的氣味也經久不散。不過,我那時不甚喜歡這種溫溫的特殊香氣。

椿芽葉在熱水里略略一焯,然後切碎,炒蛋,炒田螺,是村莊的經典菜品,色澤鮮豔,味道也好。不過,這樣的時鮮菜餚,我家很少吃到,因為我的家裡,並沒有椿樹。

倒是有一年,我的大姐從湘西慈利縣帶來了很多黑乎乎的干香椿。大姐比我大十七歲,我很小的時候,她就嫁到了與我們村僅一江之隔的小村牛氏塘。那時,大姐夫從部隊復員後,在湘西的鐵路上工作,大姐也曾隨了去。大姐說,他們住的那地方,香椿樹成片成片的,多得很。她就採摘了很多椿芽兒,水焯後曬乾,一紮紮綁好。

在我們村莊,吃新鮮的香椿菜,每年只屬於少數的人家,時令也短。但香椿樹皮作為一味“發藥”,常為村人所用。過去小孩出麻疹,若疹子在皮下,沒有出透,就要割取椿樹皮熬水服湯。兩三小時後,紅紅的疹子就冒了出來,麻麻點點,全身都是。村人偶感風寒了,也常取椿皮與生薑同煎,喝湯發汗。

我是在參加工作,常住永興縣城後,方才品嚐到時鮮的香椿炒蛋。永興是一個秀麗的小山城,山清水秀。周邊的山上多竹,多蕨,鄉間也多香椿。每到穀雨前後,就有很多近郊的山民,挑了時鮮的早筍、蕨兒和香椿嫩芽進城,擺在路邊叫賣。我家也偶買一扎兩扎來,炒了雞蛋鴨蛋吃,清清爽爽,香氣四溢,滋味頗好。

相傳椿樹長壽,莊子《逍遙遊》曰:“上古有大椿者,八千歲為春,八千歲為秋。”亦因此,在中國的傳統文化里,椿樹成了長壽的象徵。產生了諸如“椿年”、“椿齡”、“椿壽”之類形容老者高齡的雅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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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如萱草(俗稱金針菜)代表母親,椿樹也成了父親的代稱。椿萱並茂,於人子而言,該是多麼幸福的事情,尤其是在萬家團圓歡度春節的此刻。可惜的是,我的父母都已去世十幾年了。

這樣想著,愈發懷念從前椿萱在堂的鄉間歲月。

作者現居中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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