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個人的天堂

作者:蔡成

我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我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作為實習記者,我曾經接觸過的新聞和圖片,似乎全在述說著一個同樣的主題:廣東富得流油。可眼前這幢低矮的土磚瓦屋,破舊的門窗,空盪盪的家,卻在無言地講述著另外一個故事。
我腳下踏著的這片土地屬於陽西縣,是廣東省陽江市所轄。
我在昏暗的屋子裡走了幾個來回,看著眼前的一切:一輛破損待修的人力三輪車蹲在屋角,破銅爛鐵和廢紙張殘器具隨處可見,一個小女孩低頭忙著將各種各樣的垃圾分門別類撿好,碼整齊,牆壁上貼滿獎狀。正是牆壁上擠擠密密的獎狀引起了我的注意。每一張獎狀,無一例外,全寫著兩個名字:程思愛、程思晴。似乎,每次表彰都是兩個人同時獲得。但隨意一看,就能發現,並非如此。一張張獎狀上,最初只有一個名字,另一個名字,字跡歪歪斜斜,分明是後來添上去的。
小女孩發現我在打量獎狀,主動說話了:“我叫程思晴,我姐姐叫程思愛” 。
我問:“你姐姐呢?”
思晴:“我姐姐去學校讀書去了。”
我找了個小板凳,坐下:“思晴,你的爸爸媽媽呢?你幹嘛不去上學?”
思晴的臉瞬間燒紅燒紅的,她低下頭,將腦袋埋進兩膝:“我爸爸坐牢去了,我媽媽撿垃圾去了。我明天才去上學,今天該姐姐上學。”
到底是年輕,又是實習記者,真的沒見L“世面”,當時才22歲的我居然當場就將自己那張年輕的嘴驚成了一個合不攏的圓圈:“你們兩姊妹輪流去讀書?”
比蚊子唱歌還壓抑的聲音從小女孩兩個膝蓋間傳出: “嗯。”
我很快信服了。程家的現狀雪亮地擺在眼前:男主人吸毒,也販毒,被判了12年,正在廣東四會監獄服刑。毫無收入的女主人只好去收荒貨撿破爛。只是,拾荒賣破爛的收入,僅夠維持全家日常生活,供養子女讀書則無異於奢望。這樣一來,思愛和思晴這對10歲的雙胞胎姐妹,輪流去學校讀同一班級,真的不失為一條奇特的“妙計”。
我沉默半晌,帶著不安問:“學校老師和同學知道你們是兩姐妹輪流讀書嗎?”
思晴的臉越發紅了:“起始不知道,後來知道了……老師沒罵我們,有時還給我們補課,還送筆和新本子給我們。同學們也不嘲笑我們,還把舊書包舊文具盒送我們……”牆壁上,果真掛著幾個半新的書包。
我癒聽癒清楚了,這對可憐的姐妹,每個白天只有一個去學校讀書,另一個要麼陪媽媽去拾荒貨撿破爛,要麼呆家裡清理垃圾或為廢品進行分類。到晚上,“負責”去學校讀書的那個,就當“老師”,將當天學來的知識全部教給另一個。至於考試,趕上哪個姐妹去學校,哪個就當考生……
思晴的話越說越多,興致也越來越高,到後來,幹脆站起,指著密密麻麻的獎狀驕傲地說:“叔叔,你看,我和姐姐老考第一。”思晴更自豪地宣布,“我和姐姐都是班上的班幹部。同一個學習委員,我和姐姐輪著當,同學們常把我倆當小老師,有不懂的就問我們……”
我望著思晴那張沾著黑色泥漬卻無比明媚的小臉,心裡說不上該欣慰還是沉重。那是一種前所未有的怪怪感覺。我的手上握著筆,腿上攤著採訪本,卻始終沒一個字落在白白的紙上。思晴的一言一語,以及我親眼所看到的一切,通通鑽進我的腦子裡去了,鑽得很深很深。
我掏出200元錢,說:“思晴,這是給你和姐姐好好學習天天向上的獎勵,你們要再接再勵,叔叔還會來看你們……”思晴沒推托,收下了,卻又攔住我的去路,滿臉期待問:“叔叔,你是記者,記者也是作家嗎?”
我奇怪地看著思晴的大眼睛。
思晴說:“我和姐姐也想當作家,我和姐姐要寫童話書,我們已經寫了4000多字了……”
生活在如此殘酷的環境裡,卻在書寫美麗的童話,可我並沒有覺得驚訝。問:“童話書的名字叫什麼?你們準備寫什麼內容呢?”
思晴說:“書名叫《天堂裡的笑聲》,我和姐姐都喜歡這名字。我們要寫許多人在天堂裡的幸福生活……”
我脫口就問:“你們眼中的天堂是什麼樣子?”
思晴的眼睛亮晶晶的,閃爍的光彩都快溢出了,她高興地說:“天堂呀,就是那裡的人從不吸毒,也沒有毒品吸;那裡的人不用撿破爛,也沒有破爛撿;天堂裡的人天天歡笑,天天唱歌。天堂裡的每一個孩子都有爸爸媽媽陪在身邊,每個孩子天天都能夠高高興興去上學……”
實在忍不住了,我走出一段路,背靠一棵樹,坐下,哭了。
作者現居中國.

院門前有兩棵樹

作者:蔡成

是個冬末,地上還有積雪…….

是個冬末,地上還有積雪,不知父親從那兒弄來兩棵小樹苗,一左一右栽在院門前。一棵是泡桐,一棵是柞樹。
冬去春來,兩棵樹都爆出新芽。泡桐又叫水桐,只要它的根鬚能喝到水,就可長大。才入初春的泡桐已舒展枝葉,半個院牆高。而柞樹雖然也長出新芽與嫩枝,只是個縮著脖子不長進的可憐相。
到夏天了,泡桐已賽過人高,大如蒲扇的葉片,又綠又密,遮出一片陰涼,我和父母夜夜抬著竹床躺在樹蔭下乘涼。不知不覺中,柞樹也漸長,葉片青翠翠的,被我家那條貪吃的小黃牛啃去一些,又被村裡幾個孩子摘去不少,說是拿去喂蠶。柞樹又叫“山桑”,蠶子確實喜歡吃。只可惜,我家這棵矮小的柞樹,還沒到冬天就露出殘枝敗葉的落泊相。
“爸爸,把那株柞樹砍了吧,站在那裡難看死了。”我向父親建議。
父親望一眼柞樹,說:“擱在那裡吧,又沒阻著我們出入院子,由得它去長。”
過一年,泡桐越發長得鬱鬱蔥蔥,仰著腦袋才看到它在空中迎風搖擺的樹梢頭。這棵高大的泡桐還長得格外筆直,仿佛一支粗壯的箭直插雲霄,就所謂“玉樹臨風”,我再一次向父親提出,挖了那棵柞樹吧,在它的窩裡再栽株泡桐多好
父親笑一笑,沒出聲。柞樹再一次逃脫了滅頂之災。但我暗想,若它再不加油奮起直追,很快就會遭遇趕盡殺絕的命運。其後幾年,我埋頭讀書,知道春夏秋冬繼續循序漸進地往前跑,但忽略了泡桐和柞樹的發芽、生枝、抽條、落葉……等到有個周日,我帶幾個同學回家裡玩,離家還遠著,我就指著我家屋子說:那是我家。有同學喊起來:,你家門前有棵參天大樹啊!
那棵泡桐真的長成了參天大樹。到了院門前,一個女同學跑到樹下比比劃劃,得出的結論是:樹幹比她的腰粗。這棵泡桐,被同學們一致認為是我們鄉村最高大最漂亮的樹。
柞樹還在,與院牆一般高矮了。只是沒有泡桐的偉岸、挺拔,歪著脖子,特別象個駝背的幹癟老頭。一個男同學叫著嚷著吊在柞樹的歪脖子作了好幾個引體向上,誇一句:咦,你家有現成的健身器材哦。我笑,沒言語,心裡頭卻說了一句:有個屁用,一棵廢樹。
初中畢業暑假那年,我家的舊屋子被拆了,一回家,我看到眼前殘磚斷瓦,老院子倒還在。忽然覺得空落落的,細看,原來是泡桐沒了。土坪上擺著幾截大木頭。父親說,那就是泡桐樹幹,準備鋸了木條子作櫞子蓋瓦用。我驚奇,這麼粗的木頭去鋸細細的櫞子,浪費吧。父親冷冷說:“除了當櫞子,別的用場派不上,而且只能當雜屋頂上的櫞子,正屋子需得是杉木櫞子才行。泡桐的材質太鬆軟,易腐爛。”
鋸成一段段的泡桐躺地上,空心。生前那樣風光的泡桐,原來,只不過是個軟柿子。比我的胳膊還粗的泡桐的旁枝側節,後來都作了柴火,很不經燒,一把火晃過去,剎那就化成灰燼。
新樓建好後,院牆也被拆了,準備重新砌個院子。新院子面積大了,柞樹不在院門前,被圈進院子裡了。母親迷信,說院子裡有棵樹不好,想趕緊砍了柞樹。父親說,不用自己動手,會有人上門來買的。我笑:就憑它,有人買?枝幹比我的拳頭小一半,歪瓜裂棗的,沒一段直身子,買了去當撥火棒還行。撥火棒,那是給火爐撥弄幹柴的棍子,廢樹枝而已。
可是,父親才放風出去兩日,有人尋聲上門來買柞樹了。一番討價還價,以 160元成交。我目瞪口呆。我陪父親去臨近村裡買過滿滿一板車的杉木,幹透的杉木根根比我大腿粗,才80元。
我挺稀奇地問:買這歪脖子樹有啥用?
“啥用?小伙子,這可是做秤桿的最好木材啊。”那個專做桿秤的師傅自己帶了人來鋸柞樹,連細小的殘枝也沒留下,一古腦兒用拖拉機通通運走了。
父親心滿意足地點著鈔票,瞅我一眼,說:看樹木不要老盯著它是否高大和筆挺,材質是否剛勁和堅韌才是最重要的。好多樹,好看,其實不中用;柞樹,還有柘樹,別看它們又矮又小,慢性子,老也長不高長不大,長大了卻也盡是曲身子,樣子難看,可往往是花大價錢也未必買得到最好木材哩……
父親是在說樹,可我分明覺得他在說人。
我家院門前有兩棵樹,人世間有兩種人。
一種人,外貌魁梧,四肢發達,頭腦簡單,
另外一種人,外貌不揚,內中滿有智慧。
你想要作那一種人呢?

作者來自中國,現居雪梨